第二十六章：菲舍尔

林克拿到地址的当天下午没去。他等到第二天中午，换了一件不起眼的旧外套，没走正门，从侧门出去绕了两条街，到了帝国议会记录司的那栋楼。

楼比他想的小，三层，灰砖外墙，门前的台阶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他推门进去，门厅里没有人，只有一张老旧的木桌子，桌面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叶子耷拉在花盆边缘。楼梯在右手边，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刻着“记录司·档案签收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翻纸页的声音。

林克在门口站了一下，伸手敲了两下。

翻纸页的声音停了。门被打开，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年纪四十上下，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这人看了林克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偏开头让出门口。

“找谁？”

“菲舍尔先生？”

“我就是。”他侧身让林克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是帝国地理研究所的，”林克说，“有一批数据调阅记录需要核对，上回签收的底单有些地方对不上，我想来查一下原始签收簿。”

菲舍尔走到桌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簿子，绿色硬皮封面，书脊上贴着编号标签。他翻开最近几页，转过来朝向林克。

“哪一天的？什么档案？”

林克报了一个日期。菲舍尔用食指顺着日期栏往下划，停在一行，指尖点着纸面。“这笔记录是我签的，当时档案盒出库编号是G-17，调阅人署名是蒂萨伯爵办公室的秘书。”他抬头看林克，“你那边对不上的是哪一块？”

“签收签章。”

菲舍尔的目光在那页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站了起来，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只活页夹，翻了翻，抽出一张单独的表格。

“这个案子，有人来问过了。”

林克的脊背不动声色地绷了一下。“谁？”

菲舍尔把那张表格翻过来让林克看。表格边角上有一行铅笔小字，字迹潦草，写着一个人的姓氏：克洛斯特曼。

帝国统计局的副局长。莱娜提过的那个名字。

林克把那张表格看了两遍，然后放回桌上。“克洛斯特曼副局长什么时候来的？”

菲舍尔想了想。“大概两周前。他当时问的也是同一批数据的签收问题，不过他没有点名蒂萨的秘书，只问了那几天的出库记录有没有异常。”

“你怎么回答他的？”

菲舍尔把那张表格放回活页夹，合上，放回书架，才转回身来。“我说没有异常。因为那天的签收簿确实写着正常出库。”

“但签章是空白的。”

菲舍尔的目光隔着金丝边眼镜，定在林克脸上。“你是地理研究所的，对吧？”

“对。”

“那你应该知道，研究所的内部签章流程，有时候不一定会被记录在签收簿上。尤其是某些级别的调阅，可以由主管人员口头批准，然后由调阅人自己签字登记，免去签章环节。”

“谁有这个授权？”

“研究所有三个人可以免签章调阅档案。”菲舍尔说，“你知道是哪三个人。”

林克知道。莱娜告诉过他。

他沉默了片刻。“那天免签章调走G-17档案盒的人，是谁？”

菲舍尔看了他一会儿。“我那天签收的时候，调阅人没有带书面授权单，但我认识他。”

“谁？”

“帝国统计局副局长，克洛斯特曼先生。”

这是第二遍听到这个名字了。而这一次他出现在事件的更核心的位置上。

林克没有再多问。他退后一步，冲菲舍尔点了一下头。“多谢。”

菲舍尔把签收簿合上，放回抽屉。“不客气。”

林克拉开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板上那块“记录司·档案签收组”的铁皮牌子在走廊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下了楼，推开门，走进午后的街道上。风迎面吹过来，他眯了一下眼睛，把外套领子立起来，沿着街道往回走。

事情比他想的更复杂。

克洛斯特曼——帝国统计局的副局长——既是查数据的人，也可能是动数据的人。如果是同一拨，那就不止匈牙利人在动手了。

他想了一路，回到新闻总署的时候，步子已经比出门时快了。

（第一卷 第二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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