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维也纳的冬天

1921年入冬之后，维也纳的气温掉得很快。

十一月中旬下了一场雪，薄薄一层，铺在石板路面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到了十二月，雪没停过，断断续续地飘，把整座城罩在一层灰白色的壳子里。

林克每天照常走着同一条路去新闻总署。路上的人比夏天少了，街角那几个常驻的乞丐不见了两个，剩下那个裹着一条破毯子缩在门洞里，面前摆着一只铁皮碗，碗底结了一层薄冰。

有一天早上林克经过的时候往碗里丢了几个铜子儿，那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林克把领子往上拉了拉，继续走了。

到了十二月下旬，维也纳街头出了一些动静。

先是几个区开始有人聚集——大部分是退伍回来的兵，也有失业的工人和没饭吃的家属。他们站在广场上、街角处、市场旁边，手里举着木板写的标语，喊一些话。林克远远看过两次，没走近。但他从新闻总署的报纸上读到了一些碎片：要求增加抚恤金，要求提供就业岗位，要求降低粮价。

然后到了月底，有一次他下班回公寓的路上，看见街口围了一群人。他站在人群外围往里看了一眼——两个穿制服的人在拽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挣了几下没挣开，被按在地上。他的外套破了，露出里面的旧军装——帝国陆军的灰绿色。

“干什么的？”林克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人。

那人缩着脖子，压低声音说：“没领到抚恤金，去市政厅门口闹了一回。警察早就盯上他了。”

两个警察把那年轻人从地上拽起来，架着胳膊往街角那辆黑色的马车走去。那年轻人回头朝人群看了一眼，眼神直勾勾的，脸上带着一道血痕，嘴角破了。他没喊，也没骂，就那么被塞进了车里。

马车颠了一下，走了。

人群散了一些，但没散完。有几个人站在原地低声说话，林克听见了其中一句：“下个月还会更多。”

他站在那儿，把手揣进口袋里，看着马车消失的街角，然后转身往公寓走。

巷子里比白天黑得多，路灯隔得很远，他摸着墙走了一段才摸到自家的门。上了楼梯，推开门，布罗兹还没回来，赫斯正蹲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份旧报纸，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地读。

“下士，你看这条。”

林克走过去弯腰看。报纸上登了一则短讯：帝国议会就退伍军人抚恤金问题再次延期表决，下次会议定于明年三月。

“三月，”赫斯说，“现在才十二月。他们让那些人在寒风中等到三月。”

林克没接话。他把大衣脱了挂在门后，在床沿坐下来。

赫斯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下士，你说那个抚恤金法案……真的会过吗？”

“不一定。”

“那那些人怎么办？”

林克看了赫斯一眼。他脸上的表情跟当初在堑壕里问“咱们能赢吗”的时候很像——认真，带着一点怯，又带着一点不甘。

“先熬过这个冬天再说。”

赫斯低下头，没有再问。

窗外的风大了一阵，卷着雪粒打在玻璃上，像有人拿一把小石子往窗面上撒。

林克靠到床头，把扎伊德勒那本褐色手稿又翻了出来，翻到折角那一页。那一页的页边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写的字，不是扎伊德勒的笔迹——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留下的，字迹浅淡，像写的时候铅笔尖已经钝了。

那行字写的是：“帝国最大的敌人不在边境线外，在边境线内。”

林克用拇指按着那一页，把这句话读了三遍，然后合上书，躺了下去。

窗外的风还在刮。楼下巷子里有人快步走过，脚步声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嘎吱声，由近及远，消逝在夜色深处。

（第一卷 第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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