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一份情报

林克把那本褐色手稿看完了。

一共一百二十七页，他在三个晚上读完的。每天晚上读到灯丝发烫，读到眼睛酸涩，读到布罗兹的鼾声从均匀变得断断续续。最后一页没有结尾，像写的人写到一半觉得话已经说完了，就停在了那儿。最后一句话是："平衡不是靠谈判谈出来的，是靠有人站在天平中间，不让任何一边掉下去。"

他合上手稿，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它搁回了枕头底下，跟霍夫曼的名片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到新闻总署，他看见三楼的储藏室亮着灯。赫斯已经在了，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只打开的文件盒。

林克敲了敲门框。

赫斯回头，嘴角沾着面包渣，手边搁着半块啃了一口的干面包。"下士，你来看这个。"

林克走过去蹲下。赫斯指着文件盒里一张泛黄的表格。"这是1916年的内部通讯记录，关于波西米亚驻军的补给分配。你看这儿——"

林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表格上列着几列数字：驻地名称、月份、配额、实际发放量。大部分数字都对得上，但有一行被人用红笔划了一道线，旁边写了几个字："实际不足，另拨"。

"这一行是布拉格驻军，"赫斯说，"配额写的是足额，但实际发放量只发了六成。旁边那行批注写的是'另拨'，但我翻了后面连续三个月的记录，没有补拨的痕迹。"

林克把那张表格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表格的右下角盖着一枚模糊的印章，他凑近了辨认，是一个"匈牙利王国国防部"的章。

"这批补给从哪来的？"

赫斯翻了翻文件盒下面的底单。"从匈牙利经维也纳转运过来的，经手人是帝国总参谋部的后勤调度处。"

林克把表格放回去，站起来。他在储藏室那盏灯泡底下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里在拼一块拼图——波西米亚驻军的补给被截了六成，从匈牙利过来的，经手人写着帝国总参谋部。他还没拼出完整的形状，但他知道这不是一笔写错的账。

"这盒东西我看完再还给你。"他说。

赫斯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林克把那页表格抄了一份，连同一张便条，折好装进信封，下班时投进了街角的邮筒。

信封上写着霍夫曼的地址。

三天后他收到了回复。霍夫曼的字迹依然工整，依然是三行。

"已收到。这件事有价值。波西米亚驻军补给被截的事我早有所闻，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书面证据。继续保持，但注意安全。另：下周五下午四点，老地方。"

林克把信烧了。灰烬落在洗脸架旁边那只铁皮盆里，他用手指捻了一下，确认烧透了，然后用水冲掉了。

周五下午四点，他准时出现在议会正门前。这次他走了正门——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穿过大厅，上了二楼，左转第三间。

霍夫曼已经在等他了。

"你查到的那份补给记录，我让人核对了其他渠道的信息。"霍夫曼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波西米亚的驻军从1916年下半年开始就常年缺补给，弹药和冬装都缺。而同一时间段，匈牙利境内的驻军——尤其是靠近边境那几个团——补给是足额的。"

林克在椅子上坐下来。"谁截的？"

霍夫曼靠回椅背，拇指和食指捏着钢笔的笔帽，转了一圈。"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但那条线的经手人上个月调到匈牙利国防部去了，升了一级。"

林克把这条信息记住。

"你拿到的那份表格，原件现在在哪？"

"还在三楼储藏室的旧档案盒里。"

"别动它。"霍夫曼说，"留在那儿是最安全的。以后你查到类似的东西，抄一份给我，原件照原样放回去。"

林克点头。

霍夫曼看了他一会儿。"你最近跟扎伊德勒接触得怎么样？"

"他给了我第四本书。"

"什么样的书？"

"他自己的手稿。"林克说，"讲多民族帝国的权力平衡。手稿没有发表，他说观点跟官方主流对不上。"

霍夫曼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扎伊德勒看得比你想象得更远。他跟你说的事，有些可能他自己也没有答案。"他停了一下，"但你跟着他走，能走到比新闻总署勤杂工更远的地方。"

林克站起来。"下周五还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赫斯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翻到一批关于匈牙利军队补给的往来函件，里面有几封抄送帝国总参谋部的。我还没看完，下周给你。"

霍夫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林克转身出了办公室，下了楼，穿过大厅，推开正门。

外面天还没黑，路灯刚刚亮起来，街面上还残留着些微的暮光。他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很快，比来时快。口袋里的信息像一小块烧红的铁片，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温度。

他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完全黑了。

布罗兹还没回来，赫斯在整理白天没干完的活。

林克在床边坐下来，把今天霍夫曼说的那些话重新想了一遍。

扎伊德勒看得比他远，霍夫曼手里的人脉比他广，而他林克现在唯一拥有的——是一双能从旧档案盒里刨出东西来的手，和一个识字肯看的脑袋。

这双手和这个脑袋，够他再往前迈几步了。

他站起来去窗边看了看外面。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块橘黄色的圆斑。风不大，但凉。

明天又是周一。档案盒还在等着。他把窗户关上了。

（第一卷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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