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赫斯回来了

那封信是周二下午到的。

林克从收发室取回来一摞普通信件，翻到第三封的时候看见一个陌生的地址——波西米亚北部某个小镇，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他看了一眼信封角落的署名：鲁道夫·赫斯。

他拆开信，站在收发室门口读完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赫斯在信里写得很短。说他回老家之后一直找不到活干，农场的地被镇上的捷克人占了半边，他爹跟人吵了好几次架，后来病了一场没扛过去。他现在一个人住在一间漏雨的偏房里，每天劈柴、挑水、帮邻居干点杂活换口饭吃。最后一段他写：

“下士，我实在待不下去了。这里没人讲德语，镇上的人都拿我当外人。我攒了去维也纳的车票钱，你要是方便的话，给我回个信。如果不方便，我就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

林克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揣进口袋里，继续送完了下午那批文件。

下班后他坐在小隔间里，把赫斯的信又看了一遍。那小孩儿笑起来露门牙缝的样子他还记得，前线堑壕里那个晚上，月光打在赫斯脸上，亮晶晶的眼皮底下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他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找了一张空白纸，拿起笔，想了想，写了几行：

“维也纳有活干。来了先住我这儿。车票到了跟我说一声，我去车站接你。”

地址附上。他把信装好，贴上邮票，下班路上投进了街角的邮筒。

赫斯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不到十天，一个周六的下午，林克正在公寓里擦鞋，门被拍响了。布罗兹去开的门，门打开后他往后退了半步——门口站着一个人，瘦得颧骨把脸皮顶起来，拎着一只旧帆布包，脚上的鞋开了胶，头发乱得像鸟窝。

“下士……”赫斯的声音比在堑壕里那次更哑了，嗓子像用砂纸磨过。

林克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掂了掂——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他侧身让开门。“进来。”

赫斯迈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布罗兹伸手扶了他一把。这小孩站在房间中央，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目光从桌面扫到床铺又扫到窗台，最后落到林克身上。

“你饿不饿？”林克问。

赫斯点了一下头。

布罗兹从床头柜里翻出半条面包、一块干奶酪，又倒了一杯水，一起推过来。赫斯在床沿坐下来，拿面包的手在抖，一口咬下去的时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像怕那口面包会长腿跑掉。

林克坐在他对面，没有催。

赫斯把半条面包和那块奶酪全吃完了，又喝了两杯水，才停下来。他拿袖子擦了一下嘴，抬头看着林克。“下士……我给你添麻烦了。”

“先别说这个。”林克把杯子收走，“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赫斯低下头，两手搁在膝盖上。“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这儿待不下去了。镇上的人看我是德意志人，连买面包都多收我钱。”

布罗兹靠在窗边一直没说话，此时开口问了一句：“你是波西米亚德意志人？”

“嗯。”

“那边现在这么糟？”

赫斯没回答，只是把低头低得更深了一点。

林克把赫斯的帆布包放到墙角。“今晚你睡我床。明天我带你去新闻总署问问有没有临时工缺人。”

赫斯抬起头。“能行吗？”

“去了才知道。”林克说，“去了比不去强。”

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狭小的房间里，布罗兹把自己的床让出来半截给林克，林克睡靠墙那一半。赫斯睡在林克的床上，缩成一团，被子拉到下巴，没一会儿就打起了轻鼾。

布罗兹在黑暗中低低地说：“这孩子瘦得像把骨头架子。”

林克“嗯”了一声。

窗外巷子里的风又开始吹了，呜呜的。布罗兹翻了个身，背对着林克。

“你带他去找活，”布罗兹说，“但别把他往你那堆书和文件里卷。”

林克没回答。黑暗中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他确实打算把赫斯往那堆书和文件里卷。那小孩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没有别的人可以跟。而林克自己，也缺一个不会质疑他的人。

（第一卷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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