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故人相望

返回大厅之后，里面的动静已经彻底变了味。

刚才还轻声谈笑的男男女女，此刻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圈中央传来尖锐的哭骂声，混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一个女人的声音拔得很高，高到几乎破音，骂的话难听得刺耳。

我脚下一顿，转头就想往回走。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上流社会的体面呢？怎么比我们村头大妈泼妇骂街还难看，至少村头大妈骂到兴头上还会拍大腿有节奏，这骂得毫无章法，只是单纯的恶毒。

周泰看了我一眼，低声说：“现在还不能走。”

“你确定？”我看着他。

“嗯，你不想看八卦？”

“不想。”

“那走吧。”他说完这句，眼里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

他在失望什么？失望我不想看热闹？周泰什么时候对这种场面感兴趣了？

我们还没走两步，陈屿就拦在了面前。他手里那杯酒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晃荡，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

“不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吗？挺有意思的。”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泰先说话了。“我其实有点想。”

我看向他，又看向陈屿，两个人站在我面前，一个眼神玩味，一个面色沉静，我忽然就明白了，今晚这场面，八成是这两个人搞的鬼。

“周泰。”我喊他。

他偏过头看我，目光平静得不像话。“嗯？”

“今天的事和你有关系？”

陈屿笑了一声，没说话，周泰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牵起我的手，带着我往人群那边走，陈屿跟在我们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好像周泰是什么自带气场的人物，走到哪里都有人自觉后退。

圈中央的景象比声音更难看。

一个穿蓝色礼服的年轻女人站在中间，头发乱了，妆也花了，手里攥着一只断了跟的鞋，正对着地上一个蜷缩的身影尖叫。

她旁边站了三四个男女，个个满脸看好戏的表情，时不时帮腔几句。

地上那个女人抱着头，膝盖蜷到胸口，身上的裙子被红酒泼得一片狼藉，头发散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细得吓人。

“李家的认亲宴。”陈屿在我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李家二十年前丢了个女儿，前几天找回来了。这位，就是刚认回来的姐姐。”

他下巴朝地上那个女人抬了抬。

“骂人的那个是妹妹，从小养在身边的，觉得这个姐姐回来是分家产的，伙同她那帮朋友在宴上闹了这一出。”

我看着地上那个女人。她的手指抠着地毯，指节发白，身体微微发抖，可一声不吭。

被人骂到脸上，被泼了酒，被这么多人围着看笑话，她一声都没哭出来。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个人身形有点熟悉，好像见过，但我失了记忆，所以不是很确实。

周泰的手握紧了我的，我偏头看他，他的目光没落在我身上，而是看着地上那个女人，神色淡淡，好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可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周泰。”我第三次喊他名字。

“嗯。”

“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女的？”

周泰终于把目光从地上收回来，低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映着大厅的灯光，碎金一样晃着。“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

“因为我觉得你该看看。”

“看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抬手把我肩上滑下去的外套重新拢好之后，他才开口，“晶晶，你比她幸运。你遇到的是我。”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拨开人群走进来，脸色铁青。

其中一个女人蹲下去扶地上那个姐姐，手伸到一半就被旁边的男人拦住了，男人冲她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别惹你爸生气”。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直觉得荒唐。

一个被弄丢二十年的女儿找回来，认亲宴上被自己的亲妹妹当众羞辱，而做父亲的，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那个姐姐终于抬起了头。头发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很黑，黑得发沉，像一潭死水。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些看客和帮凶，穿过半个大厅，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心里猛地一沉。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极轻的弧度，极快的翕动，然后她就被人从地上拽起来，推搡着往偏厅去了。

“我只是喜欢你，我不是故意的！”

“你知道我用了两年才和她的关系近一点！”

“对不起，火宇，对不起，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这几句话从我脑海里窜出来的时候，我头有点疼，但我不动声色的藏了过去。

是的，我没有失忆，我知道是这次藏的我认为比以前好点了，我也知道那个失散的姐姐是谁，只是现在我帮不了她。

人群散了，人们还在议论，只是面上恢复了体面的微笑，好像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周泰低头看着我。“走吧。”

我跟着他往外走，脚步比进来时慢了许多。

陈屿从后面跟上来，和我们并肩走着，他那杯威士忌终于喝完了，空杯捏在手里，走到门口时随手搁在了一只花瓶旁边。

“唐小姐，”他偏头看我，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下次见。”

我没应他，只是握紧了周泰的手。

车开出去很远，我都没有说话。周泰也没开口，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搭在我膝盖上，拇指轻轻摩挲着裙摆的丝绸。

“周泰。”

“嗯。”

“那个女的，她最后看我了。”

“我知道。”

“她是不是认识我？”

周泰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摩挲。他目视前方，路灯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滑过，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之前的事，你不记得了！”

我不说话。

“那就别想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捏住我的膝盖骨，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安抚又掌控的意味。“那些人和你没有关系。”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出全英最后看我的那一眼，黑沉沉的目光穿过半个大厅落在我身上，好像要从我脸上挖出什么东西来。

我把脸偏向车窗，玻璃映出我的脸。红裙，红唇，和周泰挑的一样。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舍弃家人，朋友，我做的这一切会有结果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