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不是不爱，是不能

四天后，这场订货宴如期开在城郊一处私人仿古会所。

外头看着是古色古香的中式庭院，白墙黛瓦、回廊雕窗，踏进门内才知内里奢华无比。

挑高穹顶悬着层层叠叠的水晶吊灯，碎光铺满全场，底下往来宾客皆是衣香鬓影。

男人一身挺括西装，身旁女伴满身珠宝，两两举杯谈笑，空气里混杂着醇厚酒香与层层叠叠的名贵香水气息，浓郁得让人闷喘。

我挽着周泰的手臂缓步走入，酒红色长裙垂落在丝绒地毯上，走动间拖出细碎轻响。

满厅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藏着好奇，还有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觊觎。

周泰察觉到周遭视线，覆在我手背上的手掌微微收紧，力道带着不容错辩的占有欲。

“别怕。”他侧过头，唇贴在我耳畔低声安抚。

我唇角扯出一抹温顺浅淡的笑意。

宾客接连围上来寒暄客套，周泰替我一一应酬介绍，我站在他身侧，保持微笑，轻轻点头，偶尔接过他递来的香槟浅抿一口。

酒液气泡撞在舌尖炸开时，后脑未愈的旧伤会跟着传来一阵钝痛，转瞬又缓缓褪去。

眼前一张张人脸都隔着一层模糊的磨砂雾，五官看不真切，旁人说话的声响也像隔了一层水，沉闷失真。

就在我机械应付寒暄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侧门走入，瞬间攥紧了我浑身神经。

他一身深蓝色修身西装，身形依旧结实挺拔，行走时重心稳稳落在脚掌，每一步落地沉稳如钉。

“那位是唐虎。”周泰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Y市过来的药材大客商，这次订货量是全场最大的。晶晶，上前打个招呼。”

唐虎缓步走到我们面前，比起记忆里的模样，他清瘦不少，颧骨线条愈发锋利。

唯独一双眼睛锐利如初，看人时如同薄刃擦过皮肉，轻易便能撕开所有人的伪装。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我的脸颊，最后停留在锁骨处，铁链禁锢留下的淤青淡了大半，却依旧没能完全消去。

“晶晶？”唐虎的声音里有点震惊，“你怎么在这里？”

“虎子，他不是你妹妹，他是我未婚妻。”周泰解释。

“未婚妻？”唐虎皱起眉头，重复了一遍。

“嗯，她这几天才回来，以前一直在养病。”周泰的解释对外人来说无懈可击。

我和唐虎对视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举起手握了过去，“你好。”

我抬手与他相握，他掌心干燥，指腹布满厚茧，虎口那层常年练格斗磨出的硬茧触碰到我掌心的一瞬，肋骨间的抽搐顺着血脉一路窜到指尖。

我差一点下意识收紧手指，这双手，每一处纹路我都刻在心底。

可我只轻轻一碰，便飞快收回手，脸上维持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

唐虎在我收回手的那一刻也回复，“你好！”

身侧的周泰不动声色，视线在我与唐虎之间来回游走。

我顺势侧过身，轻轻将脸颊靠在周泰肩窝，装作不胜酒力的模样，脸颊晕开一层酒后绯红。

“头有点晕。”我小声低语。

周泰顺势伸手揽住我的腰，转头对着唐虎含笑致歉：“她酒量很浅，多见谅。”

唐虎淡淡摆手，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宴席过半，人声愈发喧闹，周泰忽然牵起我的手，穿过人群拐进走廊尽头的僻静偏厅。

厚重木门合上，外头宴会厅的嘈杂大半被隔绝，只剩下空调持续低沉的嗡鸣。

他将我按坐在沙发上，自己坐在对面，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抵在膝头，“晶晶。”他沉声唤我的名字，眼底光芒沉沉，“你认识唐虎？”

我故作茫然：“方才不是初次见面吗？”

“出事之前呢？”他一瞬不瞬盯着我的双眼，“在你失忆受伤之前，有没有见过他？”

偏厅惨白冷光落在周泰脸上，衬得他棱角冷硬锋利。

我迎上他的视线，认真在脑海里搜寻片刻，而后缓缓摇头，“半点印象都没有。”我指尖不安地绞着裙摆，“他是什么人？是很重要的生意伙伴吗？”

周泰没有立刻作答，起身走到我身侧，俯身将手掌轻轻覆在我后脑包扎的纱布上。

隔着一层薄布，他掌心的温度依旧灼热，仿佛能穿透皮肉，灼烧我早已破碎混乱的思绪。

“不重要。”许久，他低声开口，更像是自语，“一点都不重要，你从前没有见过他。”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顺势将我拉起来，伸手抚平沙发压皱的裙摆。

修长指尖顺着我的脊背缓缓下滑，拂去每一处褶皱，最后在我的后腰位置顿住，停留整整三秒。

这短暂的停顿里，他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俯下头，在我脸颊轻轻落下一吻，我本能的想躲过去，但被他固定住了我的位置，没躲过，他淡淡一笑，然后整理衣服。

整理妥当，他重新带我回到宴会厅。一杯香槟再度递到我手中。

周泰被几位合作客商拉到一旁商谈，我借口补妆，走进洗手间。

镜面里的人消瘦脱形，宽大酒红长裙空荡荡架在单薄骨架上，脸上的气色全靠腮红勉强撑着。

我抬手整理鬓发，余光瞥见走廊入口，一个人影缓步经过，指间夹着一支细杆白嘴香烟，在偏厅门口驻足停下。

他从来不抽烟的，可是现在不但人瘦了，也开始抽烟了，这是后悔把我送到了周泰身边，还是担心我的遭遇所致？

我在洗手台前多停留十秒，平复好情绪缓步走出。

途经偏厅门口时，唐虎正低头打火，打火机连续按了三下才燃起微弱火苗。

他脊背微微佝偻，左手无名指一枚素圈银戒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我知道那个戒指，是我的辅导老师送给他的，他们拉扯了几年，最终陈老师嫁给了当初相亲的那个人，此后那个戒指再也没脱下来过。

自从我知道所有事之后，我终于明白唐虎的心境，他不是不爱，他是不能，我鼻头没来由的一酸，为唐虎，也为我自己。

我与他擦肩而过的刹那，抬手将散落的发丝尽数拢至耳后，露出空空如也的左侧耳垂。

周泰早已备好成套耳环，我刻意一次都没有佩戴。

唐虎垂首吸了一口烟，随即把烟蒂稳稳立在门口烟灰缸内，没有倾倒。

我迈步走回周泰身边，他刚结束谈话，见我归来，自然伸手揽住我的腰，下巴轻抵在我的发顶，酒气混着淡淡的薄荷烟味将我包裹。

“累不累？”他柔声询问。

“还好。”我轻轻贴在他胸口，静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唐虎顺着走廊折返，重新汇入宾客人群，隔着遥遥人群，他与周泰隔空举杯示意，周泰含笑抬手回敬，笑容完美无缺，看不出半分芥蒂。

我依偎在周泰怀中，后脑伤口在酒精与璀璨灯光下持续发胀钝痛，脑海里反复浮现唐虎方才的侧影。

他比从前清瘦太多，手背上添了一道新鲜疤痕，刀口狭长，像是被利刃划伤后草草缝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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