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一城烟火

我还没离开京市时，周医生来了。那是辞职后的第二天，我约了小黑和作家一起吃饭，算是告别。

我先到的，看时间还早，就拐进了旁边的商场消磨时间。

商场里人流熙攘，我漫无目的地闲逛，从一家饰品店的橱窗里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不是很好。

"晶晶……"

我听见声音，回头看过去。眼前是一团模糊的轮廓，逆着光，看不真切。

我眯了眯眼，还没辨认出来，那人已经走到我身边，抬手揉了揉我的头顶。

"你个小迷糊，又忘了戴眼镜？"

是周医生的声音。我本能地往后撤了两步，和他拉开一点距离。

"没有，在包里。"我垂下眼，从包里摸出眼镜戴上，"我也不想看得太清楚，累。"

戴上眼镜的瞬间，世界像被拧了一下焦距，清晰得让人无处躲藏。

周医生站在我面前，穿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眉眼间那股温润沉静的气质一如既往。

他身边还站着几个人，三男一女，衣着正式，看起来像是同事或合作伙伴。

"周医生怎么来京市了？"我问，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你不要误会。"他笑了一下，像看穿了我的警惕，"我有事来京市出差，刚好虎子托我有时间就找你，所以答应了顺便帮忙。打你电话一直关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也只能问，"你们怎么知道我来京市了？"

这话问出来我就觉得自己智商确实不怎么高，这年头，实名制买票、入住酒店，哪一样不是透明的。

周医生没接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有种对我无可奈何的宠溺。

"我约了朋友吃饭。"我朝他身后看了一眼，那几个人一直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距离。

"好，等我回的时候你和我们一起回吗？"他问，语气里没有强求。

"再看吧。"我转身要走，从他身侧经过时，鼻尖捕捉到一缕淡淡的烟草味。

我皱了皱眉，周医生以前不抽烟的，至少在我记忆里不抽，这味道混在商场冷冷的空气里，我不是很喜欢。

我加快步子走开了。

小餐馆是作家选的，藏在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串褪了色的红灯笼。

我到的时候，小黑和作家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

小黑穿了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面前摆着杯凉透的茶，正低头刷手机。

作家坐在他对面，一头披肩长发甚是漂亮，看见我就招了招手。

"来晚了啊。"她说。

"逛了会儿商场，碰见熟人了。"我在他们对面坐下，把包搁在身旁的椅子上。

小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带着血丝，像是没睡好。"谁啊？"

"周医生。"

小黑没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低头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们点了几个菜，都是以前常吃的：糖醋里脊、干锅花菜、酸辣土豆丝，再加一盆西红柿蛋汤。

菜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音混在餐馆嘈杂的背景音里，有一种朴素的踏实感。

小黑倒了杯啤酒，仰头灌了半杯，话匣子就开了。"晶晶，你等等我，"他放下杯子，酒气混着语气的急迫，"就一年，等我毕业。你别一个人这么跑，太危险了。"

我夹了块糖醋里脊嚼着，酸甜的酱汁在舌尖化开，我没接他的话。

只是把酒瓶挪远了些。"你少喝点，下午还有课呢。"

小黑怏怏地缩回手，又看向我，眼神里全是少年人那种笨拙的认真。

作家不让我喝酒，她自己也没喝。我们三个安静地吃了顿饭，像是把什么未尽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送小黑回学校之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京市的夜晚亮得铺天盖地，街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过去，像没有尽头的河流。

我站在路边吹了会儿风，然后跟作家说："我想去染个头发。"

作家皱眉："你头发本来就干枯，别再折腾了。"

"就最后一次。"

她拗不过我，但她有事不能陪我，所以我们当时就分开了。

我进了理发店。店里飘着洗发水的香气，墙上贴着各种发型的海报，镜子里映出我那张疲倦的脸。

我坐在椅子上，对着理发师说："给我染成那种太阳底下看起来带点红黄色，平常看不出来颜色的。"

"好，我明白了。"理发师点了下头，手指穿过我的头发，翻看了几把，"发质确实不太好，我尽量用温和的药水。"

我闭上眼睛，听见剪刀和梳子碰撞的细碎声响。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等到一个多小时后再睁眼，镜子里出现了一颗史无前例的脑袋，脏金色，像一顶没洗干净的假发扣在头上，枯草似的发梢在灯光下泛着发灰的光。

我盯着镜子看了半分钟，扭头质问理发师："这个颜色你确定没调错？"

"没错。"他语气很肯定，但眼神飘了一下，不敢和我对视。

我又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你给我染回来吧。"

"现在不行，"他搓着手，语气为难，"染两次对皮肤不好，头皮也受不了。"

"对皮肤不好就不好吧。"

"刚染完，也不好上色，颜色压不住的。"

"那什么时候能行？"

"再过几天吧，等色素稳定一些。"

我看着镜子里那颗顶着脏金色的脑袋，觉得荒谬得好笑。

我站起来，付了钱，走了出去。夜风一吹，凉丝丝的，我把卫衣帽子拉起来罩住脑袋，不想让路人看见。

回到出租屋，作家劈头盖脸就开始骂我："我说什么来着？你非不听！那家店我一看就不靠谱，你偏要进去！你看看你那脑袋，像什么样子！"

她叉着腰像一只气鼓鼓的猫。我靠着门框听着，忽然觉得一阵暖流从胸口漫开，细细密密的，淌进四肢百骸。

有人骂真好。有人还愿意为你着急，就说明你还没被全世界抛下。

我不吭声，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听她训我。

作家骂累了，看我一副"你说得都对"的乖样子，终于消了气，走过来拍了我后脑勺一下。"行了，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把头发染回来。"

"好。"

那天晚上我们挤在一张床上，盖着一床薄被子。

作家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温热而妥帖。

我睁着眼睛没睡，忽然就想起了王盛。

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三年没见了，面对我的突然失踪，不知道有没有逼疯他。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作家陪我去理发店，那个理发师有点不高兴，嘴里嘟囔着"早就说了刚染完不好上色"，但手底下还是老老实实调了深色药水。

药水抹上头皮的时候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看着那些脏金色一点一点被深棕覆盖。

染完之后头发颜色回来了，但发质确实差了不少，干枯发涩，我不太喜欢，但也没办法。

走出理发店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白晃晃地铺了一地。

作家送我到火车站，帮我拎了一段路的包。

进站口人很多，广播里一遍遍播着车次信息，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撞了我肩膀一下。

"到了给我打电话。"作家站在栏杆外面冲我喊。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安检口走。

就在踏上自动扶梯的那一刻，余光里好像瞥见一道急匆匆跑来的身影，微微气喘的步态，像是周医生。

但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流，隔着扶梯向上移动的速度，我看不真切，也不打算回头确认。

我跟着人流进了站，火车鸣笛，窗户外的月台缓缓后退，京市的天空被车窗框成一幅慢慢缩小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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