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旧疾解冻，步步随君

我看着笑得停不下来的小黑，无奈开口打破暧昧又滑稽的氛围：

“别笑了，你跑得这么急过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小黑这才敛了笑意，神色认真下来：“差点把正事忘了，苏鹏转学了。”

我微微一怔，心底满是意外：“还没到一个月，这么快？”

陆续有同学踏进教室，小黑察觉周遭人多，立刻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细说原委：

“唐龙和唐奎没做过分伤人的事，就是小小吓了他几次。”

他顿了顿，继续轻声道：“苏鹏最近放学路上总撞见怪事，无端遇上拦路要保护费的、路边突然窜出半死的蛇、身上莫名落满小虫，路边草丛也会蹦出蛤蟆贴腿。

最压垮他的是，他亲眼看见你收拾钱云福，你半点处分没有，他彻底慌了，知道再赖在班里，早晚不得安宁，主动求家里办了转学。”

我听完，淡淡看向他：“需要我提醒你？那是你堂弟。”

“我又没参与，家里怪不到我头上。”小黑一脸坦然。

上课铃声适时响起，他直起身随口问道：“快国庆放假了，你打算去哪？还是去你姐那边？”

“不一定。”我轻轻摇头，低声回他，“不出意外这次去市里，唐虎帮我约好了心理医生。”

两人对话极轻，淹没在铃声与喧闹里，无人听见。

转瞬便到国庆假期。

班里所有活动我尽数缺席，照常请假休养。放假叠加假期，我拥有整整十五天的空闲时间。

九月二十八号，唐虎专程来老家接我。

我简单收拾几件换洗衣物，跟着他去往市里。

唐虎平日事务繁忙，我的起居与复诊全权交给二妈照看。

二爸朝八晚六，日日准时上下班；二妈每日下午两点带我去心理咨询，四点返程，夜里还要出摊补贴家用，格外辛苦。

初次面诊，周医生看着我的病历与状态，微微蹙眉：“拖延太久了，创伤积压太深。”

二妈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轻声解释：“那时候她年纪太小，我们总以为长大慢慢就自愈了，谁知道越熬越严重。”

“心病从不会自行消退，只会深埋累积。”周医生接过话头，没有急着切入病情，只是一点点引导我复述过往、梳理心绪。

治疗第五天，我接受了深度催眠。

全程意识空白，全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

醒来后，我听见周医生对二妈缓缓道出我深藏多年、连自己都遗忘的真相：

“她的畏寒很特殊，不是心理阴影、不是情绪障碍，是肌肉记忆定格的本能恐惧。

当年地震，是她大舅妈从废墟里把她拖出来，舅妈头部受重创流血不止。

她潜意识记错了画面，一直以为救她的人是大舅，真正舍命护她的人，被她的大脑封存了。

可身体记得、肌肉记得、刺骨的绝望和阴冷，全都记得。”

二妈瞬间红了眼，急声追问：“那她还有机会痊愈吗？”

“有，只是急不得，需要循序渐进疏导。”周医生安抚道，“今天先到这里，我再整理她的病例，调整方案。”

当晚唐虎归来，听完所有情况，沉默片刻，次日一早便再度带我复诊。

我这才知晓，他与周医生本就是挚友。

刚见面，唐虎语气强势，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案、推掉所有预约，十天，我要她恢复到和正常人无异。”

周医生满脸为难：“虎子，你清楚她的情况，积年创伤，不是十天半月能根治的。”

“正因为严重，我才找你。”唐虎眼神冷硬，“两小时诊疗不够，就加时长，所有代价我承担。”

对上唐虎不容置喙的神色，周医生最终妥协：“行，我调整时间。”

自此，我的心理治疗从每日两小时，增至四小时，十天后再度加码至六小时。

漫长的疏导里，我破碎多年的记忆，像碎裂散落的镜面，一点点剥落重组。

大脑本能筛选、自我保护，抹去了无数琐碎细碎的片段，只牢牢锁住最痛的几帧画面：

雪地里五爸含笑长眠、最后化为灰烬的模样；

地震过后遍地狼藉、牲畜惨死、邻里离世的绝望；

病床上动弹不得的姐姐，被姐夫掌掴、脚踹的无助景象……

周医生告诉我：“人脑很自私，也很温柔。它会主动冲刷无用碎片，只保留核心伤痛。若是所有记忆分毫未丢，人早就彻底崩碎了。”

治疗第十五日，周医生彻底更换了疏导方式。

他不再让我开口倾诉，只给我一盒十二色蜡笔、一本空白速写本，让我随心绘画。

第一次，我画满密密麻麻重叠的黑色线条，压抑拥挤，像废墟里堆叠的绝望人影。

第二次，画面渐渐透出亮色，浅浅蓝色铺出天空，暖黄点亮孤灯。

第三次，我落笔画了一方窗，窗外生树，枝头栖鸟，风影温柔。

周医生看着画，终于轻轻开口：“可以回家了。”

我茫然抬眼：“您怎么确定？”

“从前你笔下只有封闭的墙、漆黑的密闭空间。”他指尖轻点画面一角，“这次你画了窗户，还画了垂落的窗帘。

你开始向往光、开始懂得遮挡风雨、开始给自己留退路，你的心结，已经松了。”

一旁的唐虎瞬间激动不已，上前攥住医生的肩膀：“周泰，你的意思是她好了？”

“目前临床状态已经痊愈。”周医生拍开他的手，认真叮嘱，“我说的是目前。只要不受重大刺激、不被旧事二次拉扯，就不会复发。”

唐虎彻底松了口气，再三道谢，带我返程。

归途路上，逢着淅沥小雨，我依旧会莫名觉冷。

但和从前不同，我再也不会浑身失控颤抖、手脚僵冷发麻。

连唐虎都敏锐察觉出我的变化。

钥匙插进锁孔，清脆一响，推开家门，屋内安静空荡，二爸二妈尚且在外忙碌。

唐虎怕耽误我返校课业，不敢多做耽搁，当天便连夜送我回老家，仓促之间，竟未来得及和二爸二妈道别。

翌日清晨，唐虎亲自载着我、唐龙、唐奎返校。

他依旧放心不下，打算在家小住几日。

旁人都敬畏忌惮唐虎沉稳强势的气场，唯独唐奎坦然自若。

车子停在校门口，我推门下车的瞬间，余光精准捕捉到不远处的火宇。

他静静立在原地，看着我从车上下来，看着唐龙、唐奎伴在我身侧，唇瓣几度翕动，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晚上我来接你们。”唐虎叮嘱一句，驱车离开。

往日入校，永远是唐龙向左、我向右、唐奎直走。

今日却多了一人。

我向右独行的路，身侧多了火宇。

他不远不近，始终与我保持一步距离。

不靠近、不疏离，安静跟着我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踏入教室。

整整一路，无声相随。

所有拉扯、误解、刺痛、沉默，

都藏在这寸步不离的半步距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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