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年少造业，因果自承

四年级开学第一天，我迟到一节课。

我们年级和别的班级不同，向来是数学老师做班主任。

我的数学老师姓铁，年近五十，平日里严谨刻板。语文白老师温和佛系，从不过多管束纪律。

我第一节课全程缺席，直到第一节下课的十分钟，才慢悠悠踏进校门。

课间嘈杂，班主任并未察觉。

直到第二节数学课，铁老师刚迈上讲台半步，班里的铁永萍突然站起身，声音清亮，带着刻意的检举：

“大大，唐晶晶今天迟到了！她第一节课间才来学校！”

“在学校叫老师，坐下。”

班主任语气平淡压下她，随即抬眼看向我：“唐晶晶，站起来，说说为什么迟到。”

我缓缓起身，抬眼静静望着他，一言不发。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钟表秒针滴答作响。

几秒沉默里，身侧的霞霞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提醒我应答。

我懂她的意思，低声淡淡吐出三个字：“睡迟了。”

意料之中，班主任没有苛责，只是无奈看了我一眼。

全校老师里，为数不多知晓我心里有病、性情不稳、异于常人的，就是他。

他对我的纵容，从来不是凭空而来。

是三年级那年的事，埋下的伏笔。

那年，二堂哥带着我、唐龙、唐奎几人，撬开了学校体育器材室的门锁。

我们没想偷东西，只是贪玩拿了一颗篮球，玩完之后原样放回，唯独锁扣坏了，没法复原。

事情败露，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我们。

班主任怒气冲冲，当着全班的面问责，所有罪责一力推给了唐龙。

我亲眼看着他一手死死揪着唐龙后脑勺的头发，一手狠狠扇耳光。

一下、两下、三下、十几记耳光落下去，唐龙半边脸迅速红肿变形，皮肉发烫。

他从小最疼我，事事护我、让我、替我扛所有风雨。

看着他白白受辱挨打，我心底积压的戾气瞬间炸裂，再也压不住。

年纪小小的我，冲上前，抬脚狠狠踩在班主任腿上。

只是我太过瘦小力道微薄，那一脚不痛不痒，毫无威慑。

班主任松开唐龙，脸色瞬间寒彻，冷眸盯着我：“这就是你的家教？敢殴打老师？”

我仰着头，眼底全是不服与愤怒：“家教？你配为人师长吗？你把我哥打成这样！”

话音未落，我伸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张嘴狠狠咬了上去，口齿含糊却字字倔强：“让你打他！你算哪根葱！”

他猛地甩手将我推倒，唐龙和唐奎立刻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我。

唐龙脸色惨白，急忙开口担下所有罪责：“老师，都是我的错，我认罚，与我妹妹无关。”

唐奎也连忙帮衬：“老师，我小姑姑身体不好，她不懂事，您别怪她。”

可那时已经晚了。

班主任怒极拂袖：“简直倒反天罡！叫你们家长立刻来学校！”

那天爸妈匆匆赶来，在办公室待了整整一下午。

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也是从那之后，班主任对我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知道我性子偏激、情绪不稳、身上带着病，从不与我过多计较。

时隔一年，旧事重演。

面对我的迟到，他只是淡淡叮嘱：“唐晶晶，下次不准再迟到，有事随时来找我，你还小。”

一旁的铁永萍满脸不服，忍不住小声嘟囔：“大大，你为什么总偏袒她？她以前学习好，现在成绩也平平了！”

班主任没有接话，平静转身，翻开课本上课。

这桩迟到小事，最终无声无息翻了篇。

日子平稳过了大半个月。

临近四年级第一个月末，霞霞请了长假，整整一月没来学校。

原本两人并肩的课桌，只剩我一人独坐整张长桌，空落落的，格外冷清。

也是这段时间，我渐渐发现火桂莲的日子愈发难熬。

她总是怯怯看向我，眼底带着卑微又绝望的渴求，像在无声哀求我放过她。

我始终看不懂她眼底的悲苦，心里茫然又困惑。

直到某天放学路上。

唐玉儿扯了扯我的衣角，小声提醒：“晶晶，你看，苏萍又带着人欺负火桂莲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不远处的路上，苏萍领着一群男女生，团团围着火桂莲。

昔日张扬霸道的火桂莲，此刻被按在地上，蜷缩一团，不敢动弹，满眼恨意却不敢反抗半分。

我心头一震，出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侧的唐龙沉默片刻，轻声回答：“你不记得了？是你当初吩咐的，这一年多，她们一直这样。”

我浑身一僵，脑子轰然空白。

“我？”

我全然没有半点印象。

那些失控的、偏执的、极端的时刻，全部被我的心病吞噬，断片、遗忘、不留痕迹。

唐奎看着我茫然的模样，小心询问：“小姑姑，现在要怎么处理？”

我还未开口，视线里一幕，彻底击溃了我。

被团团围堵的火桂莲，被逼趴在地上，一遍遍学着狗叫。

那一刻，天旋地转，心口闷得发疼。

我快步上前，声音发冷：“苏萍，你们在干什么？”

苏萍立刻收敛所有戾气，像最忠诚的跟班，兴冲冲跑到我身边邀功：“晶晶，你看！她保证以后再也不来上学招惹我们了！”

我没有看她，一言不发走到火桂莲身前，弯腰伸手想去扶她。

可我的手刚伸过去，就被她狠狠甩开。

她抬眼看我，眼底蓄满熊熊怒火与无尽委屈，眼眶通红，泪水汹涌砸落，声音嘶哑又崩溃：

“少在这里假惺惺！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苏萍立刻上前呵斥：“你个贱货，敢对晶晶不敬！”

我轻轻摇头，制止了苏萍的怒骂。

火桂莲的眼泪不停流淌，像是积压了整整一年的洪水，彻底决堤。

她死死盯着我，嘶吼出声：

“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唐玉儿是捡来的！你就要这样没完没了作践我？

我对你掏心掏肺！比你大四岁，却天天跟在你身后喊你晶晶！你胳膊脱臼不能动，我帮你值日、帮你抄笔记、天天给你带零食、带你玩！

我以为我们能做朋友，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

我爸爸找过你好几次，求你放过我，是你不肯松口！现在又装好人可怜我？”

她字字泣血，砸在我心上。

混乱的碎片记忆突然冲进脑海。

我看见她笑着给我塞零食，看见她默默替我值日，看见她乖乖跟在我身后。

原来这些事，都是真的。

可我全然不记得。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与慌乱，强行稳住心神，冷声开口：

“火桂莲，人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买单。你有错，我亦有果。”

说完，我转身径直离开。

身后一群人紧随我走，留她一人孤零零站在原地，狼狈落泪。

我不知道她最后是怎么回的家。

但第二天，火桂莲真的再也没来上学。

整整十天，教室后排始终空着她的位置。

她家没有来找学校闹，也没有来找我问责。

直到第十天，我上学的路上，她父亲再次拦住我，眼底满是疲惫与哀求：

“晶晶，桂莲在家日日哭，她真的很想来上学，你能不能放过她一次。”

我站在原地，心底五味杂陈，良久，轻轻摇头：

“叔，我知道。但我无能为力。”

我不是神，掌控不了旁人的执念，制止不了同学的跟风排挤，更修补不了我失忆时犯下的错。

所有人都把火桂莲退学的锅，扣在我头上。

可我真的，不想背这无端又沉重的因果。

我侧身绕过他，一步步朝学校走去。

老话常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年少无知一时意气，种下的因。

终究，要由我亲自吞下所有的果。

我的报应，很快就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