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灵前

半个时辰后，王承恩从司礼监回来了：“皇爷，话传到了，魏公公说即刻过来。奴婢想着，先帝灵柩还停在乾清宫，不如把见面的地方改在那儿，也显得郑重。”

夏砚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这个安排好。天启灵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魏忠贤就算有再多心思，也得收敛三分。

乾清宫正殿，灵堂已经布置起来了。

白幔低垂，灵柩前的铜炉里烧着松香，烟气熏得人睁不开眼。劣质松香的气味里，混着一股隐隐约约的腐朽气息——那是先帝的遗体在八月暑热里开始变化的味道。天启皇帝的灵柩停在正中，还没有盖棺。殿内跪了一地的人，哭声此起彼伏，但都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张皇后穿着一身素白孝服跪在最前头，眼圈通红，身后是几个内阁大臣，再往后是勋贵和六部九卿。

夏砚一进门，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魏忠贤本立在殿侧阴影里，闻声才缓步上前。身形微胖，面白无须，穿一身绯红蟒袍。他打量了新帝几秒，目光从那张苍白年轻的脸移到御案上那杯没碰过的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直到张皇后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才慢悠悠地躬了躬身。

“老奴魏忠贤，见过王爷。王爷节哀，先帝走得安详，临终前还念叨着王爷……”

话没说完，就被夏砚打断了。

“先帝临终前，说了什么？”

魏忠贤微微一愣。他大概没想到这位年轻藩王会这么直接，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眼圈一红，声音哽咽：“先帝说……忠贤恪谨忠贞，可计大事。”

殿内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天启临终遗言，当着满殿朝臣的面说出来，就是给魏忠贤加了一道护身符。谁敢动他，就是违背先帝遗命。

夏砚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能听见：“公公说得是。先帝信重公公，本王自然信重。公公是先帝留给本王的肱骨，今后朝中诸事，还要多多仰仗先生。”

他特意换了个称呼。

不是“公公”，是“先生”。

魏忠贤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预想过很多种场面：新帝嫉恨他，冷眼相对；或是怕他，唯唯诺诺；甚至年少气盛，当场发难。唯独没想过，这位素来以刚直出名的信王，会这么客气。

莫不是个软骨头？

他心里嘀咕，面上却立刻露出惶恐，扑通跪倒：“老奴万万不敢当！王爷折煞老奴了！老奴不过是宫里的一条狗，伺候好先帝，再伺候好王爷，就是老奴的本分。”

“先生说笑了。”夏砚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司礼监、东厂都在先生手里，朝中诸事井井有条。本王刚入宫，很多事还得靠先生撑着。登基大典的事，先生看着安排就好，一切按规矩来，不用事事都来问本王。”

魏忠贤心里更稳了。

看来这新帝是真的懦弱，刚入宫就想做甩手掌柜。

他连忙又磕了个头：“老奴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王爷所托！”

“嗯。”夏砚点点头，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只是有件小事，本王得跟先生商量一下。”

“王爷请讲。”

“客氏是先帝乳母，先帝在时，她在宫里伺候是应该的。如今先帝走了，她老人家劳苦功高，总留在宫里也不是个事。本王想着，不如赏她些金银田地，让她出宫安享晚年，也算是本王的一点心意。”

话音落下，殿里瞬间静了。

连张皇后都抬起了头，眼角闪过一丝意外。

魏忠贤眼皮猛地一跳。客氏是他在宫里最大的靠山，两个人内外勾结，才能把后宫和前朝都攥在手里。新帝刚入宫，第一件事就要赶客氏出宫？

他刚想开口劝阻，就听夏砚又慢悠悠地说：

“先生也知道，宫里规矩大。先帝乳母久居宫中，外头言官容易说闲话。本王也是为了客氏好，免得落人口实。先生觉得，本王说得对吗？”

语气依旧温和，可话里的分量却不轻。

客氏留在宫里本就名不正言不顺。新帝刚入宫就提这事，合情合理，他硬拦反而落了下乘。再说新帝看着软弱，不过是想把自己的人换进宫，不是要跟他撕破脸。

只要大权还在手里，客氏出不出宫，影响不大。

想到这，魏忠贤立刻换上笑脸：“王爷考虑周全！老奴也是这么想的。客氏年纪大了，也该出宫享享清福了，老奴这就去安排。”

“好。”夏砚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先生办事，本王放心。”

他转过身，面朝灵柩，没有再给魏忠贤说话的机会。

满殿朝臣的目光在他和魏忠贤之间来回游移，各自揣摩着刚才那番话里藏着多少机锋。

张皇后一直在旁听着，手里的帕子绞了又松。直到听见客氏两个字，她才擦了擦眼泪，缓缓开口道：“王爷说得是。先帝身边的旧人，也该一并遣散了。哀家这就吩咐下去，乾清宫的内侍宫人，一律出宫守陵，也好让先帝在那边有人伺候。”

此言一出，几个阉党大臣的脸色同时变了。

清洗乾清宫，等于拔掉魏忠贤在后宫所有眼线。张皇后这一刀，补得又快又准。

魏忠贤脸上的笑意还在，但嘴角已经僵了。

夏砚朝张皇后微微颔首，转身走出灵堂。

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他一路没有回头，直到走出甬道尽头，才停下脚步。

“王承恩。”

“奴婢在。”

“魏忠贤刚才在灵堂里，有什么异样没有？”

王承恩想了想：“回皇爷，他出殿门时，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

夏砚嘴角微微一弯。

“那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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