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三方博弈

三日之后，醉仙楼二楼，唯一一间窗户纸还算完整的雅间里，三方再度落座。

苏辰今日有备而来。他往桌上铺开一张大纸，纸上画着三个圈，圈与圈之间连着线，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白翁凑过去看了一眼，头晕。阿依古丽凑过去看了一眼，皱眉："这是什么？符咒吗？"

"这个叫'方案'。"苏辰提笔，在第一个圈里一点，"白翁，先说你。楼契抵了债，你要一百贯养老。我给你换个算法——楼，作价三百贯，抵给阿依古丽姑娘销掉她三百贯的债；剩下一百六十贯的尾债，我来出，连同你的一百贯养老钱，我再加二十贯的'招牌钱'，凑足二百八十贯现钱，三日内结清。你拿了钱，去城东南买个小院，安度晚年，逢年过节醉仙楼给你送酒送菜——'醉仙楼'这三个字是你家三代人的心血，我买了楼，不夺你的名，招牌还挂你家的字号。"

白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原以为今日是被人扒皮抽筋，没想到对方连他的脸面都替他缝补好了。老头哆嗦着嘴唇，半天，重重一点头："成！"

"等等。"阿依古丽把那张纸拨到自己面前，"他的说完了。我的呢？四百六十贯，他抵掉三百，你出一百六——那我呢？我拿到什么？一堆……数字？"

"你拿到的是这个。"苏辰提笔，在第三个圈里写下两个字：东家。

"从今天起，醉仙楼重开，你我合伙。你那一百六十贯尾债，不用我还——转成你的份子，算你入股的本钱。往后楼里的进项，你按份子抽成，年年有，月月算。姑娘，四百六十贯是一笔死账，收回来，花完就没了；可它要是变成一座会下蛋的楼——"

"下蛋？"阿依古丽的汉话储备显然不含这个词，"楼，怎么下蛋？楼又不是母鸡！"

"就是赚钱！躺着赚钱！"苏辰一拍大腿，"你不是要一座破楼，我也不是要你白拿钱。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你懂西域的商路，识得六国的语言，长安城的胡商见了你都客气三分。醉仙楼要做胡汉两路的生意，满长安城，找不到第二个比你更合适的东家。"

"我还有问题。"阿依古丽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合伙之后，谁说了算？"

"管事我说了算，分钱你说了算。"苏辰答得干脆，"楼里怎么经营、请什么人、定什么价，归我；账目每月誊抄一份送你过目，钱怎么分、分多少，白纸黑字，一文不昧。你若发现账目有假——"

"有假，如何？"

"有假，你随时可以撤伙，楼里的份子按原价双倍退还。"苏辰看着她，"这一条，写进契约。"

阿依古丽的指头在桌上敲了三下，忽然扭头问白翁："白老翁，你们唐人的契约，官府认吗？"

"认、认的，"白翁忙道，"立了契，过了市署的印，就是铁证。"

"好。"她转回来，盯着苏辰，"最后一个问题——你说楼会'下蛋'。如果，它不下呢？"

苏辰笑了："姑娘，我在东市卖胰子起家，三个月，从三贯钱的债户做到月进百贯。彩楼发布会那一场，四十七贯定钱，一日进账。你可以不信我这个人——"他指了指窗外东市的方向，"但你不能不信全长安城抢着买我东西的娘子们。我的本事，不在嘴上，在市口上。"

阿依古丽不说话了。

她盯着纸上那个圈看了很久，深褐色的眼珠里，碎金子似的光一闪一闪。半晌，她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苏辰："我们粟特人，九岁跟着驼队学算账，十三岁自己谈生意。我见过很多很多的唐人商人——他们看我，像看一件货物，或者一头牲口。你，是第一个跟我谈'合伙'的唐人。"

"那姑娘意下如何？"

"我有一个问题。"阿依古丽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在谈国事，"你说的这个'股……股份'，它，比现钱，真的更好吗？"

"我给你算笔账。"苏辰提笔就写，"醉仙楼重开，头一年，我保它每月净利三十贯。你的份子占三成，每月九贯，一年一百零八贯——两年回本，往后每一年，都是白捡的。若是做到了每月五十贯呢？一百贯呢？"他把笔一搁，"现钱是一瓢水，喝了就没了；股份是一口井，只要你守着它，水永远打不完。"

雅间里安静了很久。

白翁已经没他什么事了，捧着茶碗看热闹。阿依古丽的指头在桌上轻轻敲着，银铃随着她的动作细响。忽然，她伸出手："笔。"

苏辰把笔递过去。她蘸了蘸墨，在那张纸的空白处，用粟特文写了一行字，又用歪歪扭扭的汉字签了名——"阿依古丽"四个汉字，写得像四只站不稳的小鸡。

"我阿爸说，"她搁下笔，忽然道，"让我来长安，是要看一看，唐人到底是怎么把钱，从地里变出来的。如果看到了，就学会了带回去；如果学不会——"她顿了顿，没往下说，抬起眼冲苏辰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现在我决定了，我不学了。"

"为什么？"

"我直接，跟一个会变钱的人合伙。"

方案既定，苏辰当场铺纸起草契约。

这份契约他写了整整一个时辰，写得比给柳如烟的十八条婚契还细：楼契作价、债务抵销、现钱给付的日期、双方份子的比例、分红的章程、查账的规矩、撤伙的条款、保密的罚则，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写到"查账"一条时，阿依古丽凑过来看，忽然指着纸面问："这一条，'每月朔日，誊抄账目一份，送康国邸店阿依古丽亲收'——若你做了假账呢？"

"假账啊，"苏辰头也不抬，"骗得了一个月，骗不了一年。楼里每日多少客人、多少流水，全长安的耳朵都听着呢。做假账的东家，是自己往自己锅里吐唾沫——我不干这种赔本买卖。"

阿依古丽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唐人，说话都这么有意思吗？"

"只有我说话这么有意思。"苏辰吹了吹墨迹，"别人是说话，我这是增值服务。"

契约签了三份，画了押，白翁捧着属于他的那份，老泪纵横地走了。

雅间里剩下两个人。阿依古丽变戏法似的从门外拎进来一只细颈银壶，又摸出两只小小的金杯："我们康国的规矩——做成了生意，要喝葡萄酒。上好的，石国的，我的嫁妆……不是，我的私藏！"

酒倒进金杯，颜色像融化的红宝石。苏辰前世是个一杯倒的体质，啤酒都只敢喝半瓶，可人家姑娘金杯都举到你鼻子底下了，不喝就是打合伙人的脸。他一咬牙，干了。

甜的。再一杯，还是甜的。

"你们唐人喝酒，太麻烦了。"阿依古丽看他小口小口抿，直摇头，"在我们康国，谈成了生意，酒要这样喝——"她端起金杯，站起身，一只手叉腰，仰头一饮而尽，喝完把杯子倒过来，亮给苏辰看，一滴不剩，"看见没有？这叫'信任'！杯子里剩了酒，就是心里藏了事！"

苏辰只好跟着站起来，学她的样子仰头干了，倒杯相亮。

"好！"阿依古丽拍手，银铃乱响，"你这个人，做生意像唐人，喝酒像粟特人！我喜欢！"

"喜欢……就好，哈哈……"苏辰坐下的时候，觉得桌面在轻轻晃。

第三杯下去，苏辰觉得这世界都变甜了。

"阿依古丽，"他搂着金杯，舌头开始大，"我跟你说，你们西域的酒，好是好，就是……就是劲儿太含蓄了，跟你们长安的太阳似的……回头，回头我给你看个东西，什么叫真正的酒……喝一口，嚯，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脚后跟，那才叫，酒……"

"真正的酒？"阿依古丽的眼睛亮了，"比葡萄酒还好？"

"好十倍……不不，一百倍……"苏辰趴在桌上，含含糊糊地挥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就知道了，我苏辰，从来不骗漂亮姑娘……"

阿依古丽托着腮看他，忽然凑近了些，认认真真地问："苏辰，你刚才说——'漂亮姑娘'？"

"啊？说了吗？说了吧……"

"在我们康国，"阿依古丽的耳根有点红，声音却一本正经，"一个男人，夸一个姑娘漂亮，又说要给她看最好的东西——这个意思，就是要求婚的。你，是在跟我求婚吗？"

苏辰的酒"唰"地醒了一半，腾地坐直："不是！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家里有娘子的！"

"有娘子，怕什么？"阿依古丽眨眨眼，一脸天真，"我们那儿，有本事的男人，都有好几个娘子。你有本事，你怕什么？"

苏辰张着嘴，发现自己一个穿越者，居然被一个唐朝胡姬用逻辑绕进去了。他扶着桌子落荒而逃，出门前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后传来银铃似的一串大笑。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一吹，酒意上涌，苏辰却觉得浑身轻快。

楼有了，合伙人有了，连未来酒楼的第一桶金埋在哪儿，他心里都有数了。他仰头看着长安城头的月亮，哼起了前世的小曲儿，哼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打了个酒嗝：

"等等……她刚才说，'如果学不会'，后面半截话，是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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