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沐清荣愣了一瞬。

不是张姨煮的。张姨煮面喜欢放葱花，而面前这碗面只有绿叶菜和溏心蛋，没有葱花。

这是喻深煮的面。

上辈子她不知道他会煮面。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不知道他喝美式不加糖，不知道他怕打雷，不知道他备忘录里写着“她不喜欢吃香菜，葱花，记住了”。

她端起碗，吃了一口。

面条是手工的，有点粗，口感偏硬。喻深的手艺算不上好，跟餐厅没法比。但沐清荣吃了一口就红了眼眶——因为她上辈子从来没吃过他做的任何东西。他做过的，她不知道。

“不好吃？”

喻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餐厅门口。他手里端着一杯水，大概是准备给她送过来的，但看到她红红的眼眶，脚步顿了一下。

沐清荣摇头，把那口面咽下去，扯出一个笑：“好吃。你做的？”

喻深没否认，也没承认，把水杯放在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餐桌，安静了几秒。

沐清荣低头吃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喻深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在她抬头的瞬间移开。这个循环重复了四五次，沐清荣都看在眼里。

她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干净了。

“喻深。”她放下筷子。

“嗯。”

“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这句话是喻深以前最怕听到的。因为每次她说“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下一句就是“我们离婚吧”。上辈子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永远是不耐烦的、嫌弃的、巴不得他立刻消失的。

但这一次，她的语气不一样了。

喻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困惑。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那个他最怕的问题问了出来：“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沐清荣看着他。

她懂这句话的潜台词。他在问：“你是不是又想离婚了？你是不是又嫌弃我了？你是不是又觉得我不够好？”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

“喻深。”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下意识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她说。

他等着下半句。

她深吸一口气：“除了你。”

餐厅安静了。

张姨在厨房里洗碗，水流的声音哗哗地响，但除此之外，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喻深看着沐清荣，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沐清荣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我说，我没有想要的东西。”沐清荣重复了一遍，“除了你。”

她又说了一次。不是因为他没听清，是因为她想让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喻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不敢相信，有微微的心疼，还有一种沐清荣看不太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没有接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碗放着，张姨会洗。”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我去公司了。”

他转身走了。

沐清荣站在餐厅里，看着他拿起玄关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大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别墅里，格外清晰。

她没有追。

她靠在餐桌上，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碗，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自找的”苦笑。

她说“除了你”，他不信。

当然不信。她上辈子对他说过最温柔的话大概是“嗯”，剩下的全是“别碰我”“你能不能离我远点”“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所以他不信，很正常。

沐清荣端起空碗放进水槽里，对张姨说了一句“我来洗吧”，然后在张姨震惊的目光中，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上辈子她连自己的杯子都不洗。

这辈子，她要学会对他好。

从洗一个他煮过面的碗开始。

当天晚上，喻深回到家的时候，沐清荣已经睡了——或者说，假装睡了。她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睫毛却在他推门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

喻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轻手轻脚地在床的另一边躺下。

他没有碰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像楚河汉界。

沐清荣闭着眼睛，等了很久，等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才轻轻睁开眼。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睡着了的喻深，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抿着，看上去比白天年轻了好几岁。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沐清荣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没有反应。

她的手滑进他的掌心，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上辈子她从没这样做过。

“喻深，”她在心里说，“对不起。也谢谢。”

谢谢你上辈子爱我。对不起我这辈子才看见。

她闭上眼睛，握着他的手，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喻深先醒了。

他看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僵了一瞬。然后他看到了沐清荣的脸——她睡得很安稳，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他没有抽手。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收紧了自己的手指，把她的手握住了。

“沐清荣，”他无声地说，“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我不太敢信。但如果你真的……”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在清晨六点的光里，当一个沉默的、不配被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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