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桩

一

那壶水在侧门外放了一整夜。池映礼第二天早上推门出去的时候，壶还是温的，像是被人换过一轮。她没有拿进去，也没有倒掉，就让它放在原处。她蹲下来摸了摸壶壁——壶底的余温还在，像是刚被换过不久。她站起来，顺着巷子看了一眼。尽头没有人，墙角也没有脚印。她转身回了院子，没有把那壶水拿进来。

裴初典是巳时到的。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衣袍，袖口收得很紧，腰间没挂扇子。他在院子里站定，看了一眼侧门外那壶水，没有问。池映礼把那张画了路径的纸递给他——裴笑居中，赵永、阿福、周成、赵公公各据一角，被线连向中心。裴初典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点评，把纸折好还了回来。

“赵永离开如意坊之后，没有直接离开京城。他在城西住了三天。那三天里他没有出过门，但他见了一个人。”

“谁？”

“周成。”裴初典看着她，“赵永走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不是裴笑。是周成。”

池映礼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线，赵永连向裴笑，裴笑连向周成。如果顺序反过来——赵永先见了周成，周成才换了锁。那条线不是从裴笑出发的，是从赵永出发的，中间经过了两个人。她拿起笔，在“周成”旁边加了两个字：“转交。”

“赵永在城西那间屋子里住了三天，他不出门是因为他在等。等周成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有告诉周成是什么，但周成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封信。”裴初典的视线从纸面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那封信是写给谁的，周成没有看。他按照赵永说的，把信放在了南监库房窗口底下的砖缝里，然后换了赵公公的锁。”

“信还在吗？”

“在。本王去查过南监的库房窗口，西起第三块砖的砖缝里，确实有一封信。”他说，“但信已经被人取走了。取信的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二

当天下午，上官沇从内务府回来。她没有回自己那间屋子，径直走进院子，把一张抄纸放在池映礼面前：“周成八月十一换了赵公公的锁。但他那天上午，还签了一笔调档单。”

“调的什么？”

“三年前如意坊送来的旧账册，一共三本。签收人是周成，归档日期是八月十一，但册子没有入库。”上官沇看了她一眼，“那三本账册还在他手里。”

“他为什么没有入库？”

“因为入库了就会被淑妃的人查出来。他放在自己手里，反而不容易被人发现。”池映礼把那张抄纸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你从哪儿找到这条记录的？”

“内务府出入库底册。我翻了三天，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一行铅笔写的备注，字迹很轻，像是谁临时记了一笔，后来忘了擦。”上官沇坐下来，“那条备注写的是——‘周成，未归。’”

“未归？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上官沇说，“领料单上的签名是他本人，但那天的出库记录里没有他的离开时间。他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他锁换了，钥匙留了，账册也调了。他把自己能做的事都做完了，然后开始等。他在等的人不是来接钥匙的，是来接账册的。”

池映礼没有说话，看着那行“周成，未归”看了很久。她把那张抄纸叠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周成现在人在哪儿？”

“不知道。”上官沇说，“但他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八月十一傍晚。他从南监库房出来之后没有回家，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三

当天夜里，池映礼带上那把铁尺，一个人去了永安巷。上官沇给的地址没错——巷子尽头的那间屋子，从外面看过去，门锁落着灰，锁头是开着的。她没有敲门，推门进去了。屋内陈设很简单，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柜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尽了，但灯盏里还有油。她顺手把灯点亮，灯焰跳起来，照亮了桌面上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的字迹她认得——跟赵永账册里的字迹一致。

“南监钥匙在库房窗口下面，西起第三块砖的砖缝里。账册在我衣柜底层。”

她看完，把信放回原处，吹了灯。她没有带走那封信，也没有翻衣柜。她走出屋子的时候，门还是虚掩的。

四

裴初典在巷口等她出来。他站在墙根底下，没有靠墙，也没有往前迎。巷子里没有灯，月光落在石板路上，他穿的那件深灰色衣袍几乎融入阴影里。

“他说的是真话吗？”池映礼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说的都是真的。”裴初典没有看她，“但他说的，不一定是他想说的。”

“那你呢？”

“本王说的，都是本王想说的。”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风听的。

“周成不会回来了。”

池映礼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叫住他。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回县衙的时候，裴初典已经走了。上官沇坐在台阶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没有说话。吴捕头在值房门口挂了一盏灯，灯芯新换的，火苗亮得很稳。她走回自己那间屋子，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一趟南监库房。她蹲在库房窗口下面，伸手摸到第三块砖的砖缝，里面是空的。她又摸了一遍，指尖触到砖缝底部一层干透的泥，像是东西被取走之后留下的印记。她站起来，去了一趟城西那间旧书铺，那间铺子的门板半掩着，柜台后面没有人。

五

当天夜里，上官沇把那三本账册的编号抄了一份放在池映礼桌上。池映礼坐在桌前，把那份编号看了一遍，然后翻到其中一本的编号。她认得这个编号——赵永账册里夹着的那张纸条上，对应的就是这本。她把整条线在脑子里走了一遍：赵永→周成→南监库房的砖缝→裴笑→阿福。中间少了一环，但路径已经清楚了。

周成没有离开京城。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等。

【虫二碎碎念】

周成不是接头的。他是中转的。他换锁、留钥匙、调账册、等了十六天，然后在出库记录上留下了一行铅笔备注——“未归。”他把自己从记录里抹掉了，但他没有把账册带走。那三本账册还在他衣柜底层，等人来取。他在城西那间屋子里等了三天，他在等一个人来取走那封信。裴笑站在端王府门口见赵永的那一晚，没有留下任何记录。但他后来换了锁，放了钥匙，传了信。周成不见了，但他不是死了。他是自己选了一个地方等着。

【好感度实时播报】

· 裴初典：75→78

· 上官沇：60→63

· 吴捕头：50

· 裴笑：不可测

——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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