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

一

池映礼第二天一早又去了如意坊，但没有进去。她在街对面的早点摊买了一个包子，坐在摊子旁边的小凳子上，一边吃一边看着如意坊的大门。她看了大约一刻钟，数了进出的人数，然后注意到一件事——如意坊的侧门，每隔一段时间会打开一次，有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抱着东西，往巷子深处走。她认得其中一个人，是那天坐在角落的看场人。

她吃完包子，站起来，慢步走向侧门。她在侧门旁边的墙根站了一会儿，靠着墙，像是在等什么人，目光落在地面上。片刻后，门开了。看场人抱着一个木盒出来，看见她站在墙根下，脚步顿了一下。“你还没走？”他的语气跟昨天一样，像是在问一件他早就料到了的事，不慌不忙。

“没走。”池映礼从墙根直起身，“昨天你说的那本账册，我想再看看。”

他沉默了片刻。“那本账册已经丢了。”

“丢在哪里？”

“不知道。”

“那你手里抱的是什么？”

他没有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木盒，又抬起头看她。“这里面是别的东西。”他说，“跟你要找的那本没有关系。”

“那你告诉我那本账册丢在哪了。”

他站在侧门口，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确认她不是在诈他。“赵永走之前，那本账册还在账房。他走之后的第二天早上，账房的人说找不到了。”他顿了顿，“有人说是他自己带走的，但赵永走的时候没有拿任何东西。”

“有人翻过账房吗？”

“那天晚上没有人值夜。”

池映礼记住了这个信息。“那本账册封面上有什么标记？”

“没有标记。它就是一本普通的账册，跟旁边那些一样。”

“那怎么知道丢的是那一本？”

“因为那一本旁边放着一支笔——赵永用过的。他从不把笔留在桌上。那天笔在，人走了，账册也不在了。”

他抱着木盒转身进门，把门带上了。池映礼在门外站了几秒。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关键。】

“我知道。赵永从不把笔留在桌上，那天笔在桌上——说明他是被人叫走的。他没有时间收拾。”

【那你接下来查什么？】

“查那天晚上谁值过班。”池映礼转身走回街上，“还有，账册丢之前，有什么人来过如意坊。”

二

池映礼没有直接回县衙。她沿着巷子走了一遍，在如意坊后街的墙根下停下，蹲下来看地面。青石板路面上有一些不明显的刮痕，不像是车辙，也不像是普通行人留下的。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回到县衙时，她发现卷宗房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身形清瘦，穿着灰蓝色的旧袍，正低头看着门框旁边贴的一张纸条。池映礼走近，他偏过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不算出众，但看起来很稳，像是一个习惯等人、也习惯在人群里不被注意的人。

他看见池映礼走近，主动开口：“你是池捕快？”

“我是。你是？”

“裴初殿下让我过来递一句话。”他说，“他说如意坊那本丢了的账册，三天前有人在东市见过。”

池映礼顿了一下。“在东市哪里？”

“东市旧书摊，第三家。那人说，那本账册被人夹在一摞旧书里卖掉了。”

“卖给谁了？”

“不知道。但那个旧书摊的老板说，买走的人是个年轻女人，穿一件青色衣裳，付钱的时候用的是碎银子。”

他说完，没有多留，冲池映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池映礼看着他走远，过了片刻才推开卷宗房的门走进去。她坐下来，把铁尺放在桌上，坐了片刻。

“虫二，裴初典怎么知道账册的事？”

【他也在查。他一直都在查，只是没有跟你说。】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可能因为他还没确定。也可能因为他想先确认你会查到哪一步——确认你值不值得他全说出来。】

池映礼没有接话。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账册丢了，丢于赵永走后的第二天早上。账房无人值夜。有人翻过账房。账册三天前出现在东市旧书摊，被一个穿青色衣裳的年轻女人买走了。买账册的人付碎银子，不是铜钱。她放下笔，把这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袖子里。

窗外天光还亮。她站起来，推门出去，往东市的方向走。她得去第三家旧书摊看看——看看那个摊主还能不能记得什么。

三

东市的旧书摊沿着墙根排了一溜，第三家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正低头翻一本泛黄的书，旁边架子上堆着几摞旧册，堆得不太整齐。池映礼走过去蹲下来假装翻书，翻了两本之后抬头问了一句：“老板，三天前有人来你这儿卖过一本账册吗？”

矮胖男人头也没抬：“卖的人多了，不记得。”

“那本比较旧，封面没有字，里面写的都是账目。买走的人是个穿青色衣裳的年轻女人。”

老板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书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他问，语气不像是警惕，更像是一种短促的惊讶——他确实记得这件事。

“她在你这儿买的。”

“嗯。”他说，“那女人来的时候不像来找书的。她翻了几本，然后拿起那本账册翻了翻，也没仔细看里面的内容，问了句多少钱，放下碎银子就走了，像是知道那本书就放在那里。”

“她长什么样？”

“没看清，她戴了帷帽，只能看见下巴。但她的手很白，像是不怎么干活的人。”池映礼沉默了片刻。“谢谢老板。”她站起来，没走，顿了一下，“那本账册，你还记得它原来放在哪个位置吗？”

老板伸手比了比——书架第三层，靠左。

她看了一眼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了，连空出来的缝隙都已经被旁边的书挤满了。

【他也记得。】

“嗯。说明那本账册被人特意放过去的，不是意外流出去的。”

她转身走回街上。东市人来人往，阳光很好，落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她站在那里，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觉得那本账册正在慢慢地接近她。她还不确定是谁把它放在那个旧书摊上的，也不确定买走它的人是谁。但她知道，有人不希望它被翻到太久。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出东市的时候，她脚步停了下来。斜对面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人——穿旧青色短褐，年轻，身量清瘦，靠着墙，像是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就是上次在如意坊门口看见的那个人。

池映礼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移开了目光，往巷子里走。她正想走过去，他身后走出来一个人——月白衣袍，身量更高，眉眼很淡，是裴初典。他站在那里，没有看她，像是刚跟那个人说完话。池映礼的脚步停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他没有叫她，也没有看过来，但他站在巷口，像是在等她走过去。

她走到他面前，在几步外站定：“殿下怎么在这里？”

“路过。”裴初典说，“你从旧书摊那边过来？”池映礼没有回答，偏头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条巷子。刚才那个穿旧青色短褐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人是殿下派来看着我的？”

“是看着你，也是看着那本账册。”裴初典转过身，跟她一起站在巷口，日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那本账册丢之前，有人提前知道会丢——账册被换过一本，封面一样，内容不同。赵永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把真的那本藏了，放了一本假的在那里。假的那本三天前被人买走了。”

池映礼的呼吸轻了一些。“那真的那本呢？”

“真的那本——”裴初典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在你手里。”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卷宗房里那本旧册子，阿福死之前，他在卷宗房门口看过，他翻开过，然后合上。他说过他在你那儿看到过一本账册，对得上他查到的东西。那本就是真的。”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往前走。日光落在他身上，像是他心里清楚有些线只能由她来抽，而她——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条隐形的线索。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殿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从你第一次进郡王府那天。”

池映礼抬眼看他，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要告诉她的事，只是等到了这个时候。

【虫二碎碎念】

第八章。宿主今天跑了如意坊、东市、旧书摊，找到了一本被买走的假账册。裴初典站在巷口等她，告诉她真账册在她手里——那本她以为只是旧档的书，原来是赵永藏下的。宿主想通了那本被她翻了又翻的旧册子就是真的，而裴初典一直在等她发现。

他发现宿主在查的时候，没有阻拦，也没有帮忙。他只是在她查完之后，走过来补了一句话。

【好感度实时播报：裴初典当前好感度：57→60。他告诉她那本账册是真的——不是因为他想让她知道，是因为他觉得“该让她知道了”。】

那本账册里写了什么？赵永为什么藏它？阿福在卷宗房门口翻过它，然后他死了。宿主，你翻过它三次，你还活着。

——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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