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两年转瞬

他把钱拿出来，放在八仙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一张一张地数。

一百，两百，三百……一直数到四千三百块。

母亲的眼神从期待变成了疑惑。

四千八？不是说那根老山参能值上万块吗？她看了看那沓钱，又看了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开口。

奶奶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了过来。

***显然读懂了妻子脸上的表情。

他没有解释，而是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红色的存折，递了过去。

“这是两万，存了定期。”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加上这四千八，还有买东西花费的贰佰，一共两万五。凡子跟人家掌柜的讲了价，多卖了五千。”

母亲接过存折，翻开，看到了上面那一行数字——贰万元整。

她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张凡身上。

奶奶也看了过来，三姐也看了过来，大姐也看了过来。

四双眼睛，四种不同的神情——惊讶、疑惑、不可思议、刮目相看。

“凡子……讲的价？”母亲的声音有些不真实。

***把在药房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儿子怎么拦住他掏参，怎么请掌柜的到安静的房间，

怎么说出“移山参、爬货、池底子”那些他听都没听过的词，怎么跟人家讨价还价，最后怎么把两万块钱的参卖到了两万五。

他说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那是一种他很少在人前露出的、带着骄傲的表情。

母亲听完，看了张凡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奶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张凡的脑袋，粗糙的手掌在他头顶停留了很久。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三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凡子，你也太厉害了吧？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东西？”

张凡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看书看的。”

他没有再解释。有些事情，解释得越多，漏洞越大。点到为止就好。

***把桌上的钱和存折收好，锁回了木箱子里。

他站在箱子前面，好像在犹豫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偏西的太阳。

“一会儿吃完饭，”他顿了顿，“我把这书包和文具给二丫送去。”

堂屋里又安静了。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奶奶低下头，继续择手里的菜，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些。

大姐和三姐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各自抱着自己的书包，安静地退到了一边。

二丫。

二姐吴欣。

张凡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父亲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二姐比他大三岁，在他出生之前就被送走了。

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紧，家里已经有了大姐和三姐——不，那时候三姐还没出生，大姐之后又生了一个女儿，就是二姐。

那时候的政策，头胎是女儿的，可以生二胎，但二胎还是女儿，就没有机会了。

奶奶想要一个孙子，父亲也想要一个儿子，于是二姐被送走了，送给了邻村一户姓吴的人家。

那户人家老实本分，没有子女，虽然是农民，家里穷得叮当响，但对二姐好。

不是那种“养女防老”的好，是真心实意的好。

二姐叫他们爸妈，叫得亲，叫得自然，从来没觉得自己是被领养的。

两家人隔得不远，就隔了两个村子，骑自行车不到半个小时。

逢年过节，二姐会回来看奶奶，会在张凡家住上一两天，和三姐睡一张床，和大姐说悄悄话。

她和这个家有联系，但那种联系是松散的、若即若离的——她是吴家的女儿，不是张家的。

张凡上辈子对二姐的记忆不多。

他只记得二姐长得很像母亲，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说话声音不大，做事很勤快。

她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去了镇上的服装厂打工，后来嫁到了外县，再后来就很少回来了。

最后一次见二姐，是奶奶葬礼上，她跪在灵堂前哭得站不起来，嘴里一直在喊“奶奶”。

张凡从回忆里抽回神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书包。

粉红色，带卡通兔子。

父亲挑了很久才挑中的花色。

——

晚饭吃得很安静。

奶奶炖了一锅冬瓜汤，炒了一盘豆角，蒸了一笼馒头。

饭菜和往常一样简单，但全家人吃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没有人说太多话，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堂屋里轻轻响着，偶尔夹杂着几声咀嚼和吞咽。

***吃得很快，三个馒头下肚，一碗汤喝干净，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去里屋拿了那个粉红色的书包和那一摞作业本、圆珠笔，用一个大塑料袋装好，提在手里。

“我走了。”他说。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自行车的链条在暮色中发出细碎的声响，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张凡站在院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融进了橘红色的暮霭里。

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话。

他转身回到堂屋里。

大姐和三姐已经收拾了碗筷，正在厨房里帮奶奶洗碗。

母亲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拿着那件藕粉色的碎花短袖，翻来覆去地看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凡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出声。

他想，父亲大概已经在路上了。

大概已经骑过了那两个村子之间的土路，大概已经到了吴家门口，大概正在敲门。

不知道二姐看到那个粉红色书包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她会高兴的吧。

应该会的。

——

时间像村口那条小河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

一晃，两年过去了。

这两年，张凡家的日子过得比从前舒展了许多。

那两万块钱存折上的数字没有怎么动过，但每个学期开学的时候，父亲不用再骑自行车走东家串西家地借钱了。

三姐的学费、大姐的学费、张凡的学费，到点就能交上，不用拖，不用求人，不用在老师催缴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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