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县城

两千年的时候，县城还没有后来的繁华。

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没有那么多车水马龙。

但和村子里比起来，这里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了。

街上的人多，店铺多，生意也多。

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老板扯着嗓子吆喝。

修自行车的铺子门口堆满了轮胎和钢圈，叮叮当当地敲着。

录像厅门口的大喇叭里放着港台流行歌曲，一个张凡说不上名字的男歌手正用沙哑的嗓子唱着。

路上的交通工具五花八门。

自行车是最多的，二八大杠、二六轻便，男女老少都骑，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

摩托车也不少，突突突地从自行车旁边超过去，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蓝烟。

偶尔有一辆桑塔纳或者面包车开过去，那就算是大排场了，路上的行人会多看两眼，目送它消失在街角。

***把自行车骑得很慢，一边骑一边东张西望。

他对县城的路不熟，只知道大方向，不知道具体的位置。

他把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四下看了看，想找个人问路。

“劳驾，请问一下，县城最大的药房在哪？”他拦住一个骑摩托车的中年男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那中年男人指了一个方向，说了一句“往前骑，过了两个路口右拐，再走一截就到了”，然后突突突地开走了。

***点了点头，心里默念了两遍“过了两个路口右拐”，骑着车继续往前走。

骑了没多远，到了一个岔路口，***又犹豫了——是直走还是左拐？

刚才那个人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过了两个路口右拐，但这是第几个路口了？

他记不太清了，脑子里有点乱。

他停下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又准备找人问路。

“爸，往前骑，前面那个红绿灯路口右拐。”

张凡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不急不慢，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愣了一下，回过头看了儿子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问路的时候，那个人说了呀。”

张凡面不改色，“过了两个路口右拐，刚才那是一个，前面还有一个，右拐就到了。”

***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他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蹬着车继续往前骑。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张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这个县城，张凡上辈子太熟悉了。

高中三年，他在县城念的。

那些年，他把县城的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都跑遍了——从学校到汽车站，从汽车站到新华书店，从新华书店到邮局，从邮局到医院，从医院到火车站。

他知道哪条路上有网吧，哪条路上有游戏厅，哪条路上的凉皮最好吃，哪条路上的书店打折最狠。

虽然那是三四年以后的事情，而现在的县城还没有开发到他记忆中的样子，很多建筑还没盖起来，很多街道还没拓宽，但大的框架、主干道的位置，是不会变的。

他知道那个最大的中医药房在哪里。

因为它后来一直都在，二十年以后，从一个小门面扩大成了一整栋楼。

他上辈子路过那里无数次，从来没有进去过，但那个位置，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果然，在第二个红绿灯路口右拐之后，又骑了不到五分钟，路边出现了一家门面不小的药房。

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底金字的匾额，“同仁堂”三个字写得古朴厚重，两边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几盆绿植和一些瓶瓶罐罐的中成药。

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摩托车，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把自行车停在路边，锁好，带着张凡走了进去。

药房里面的空间不小，扑面而来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当归、党参、陈皮、甘草，各种药材的气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闻久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醇厚。

左手边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中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白色标签，写着各种药材的名字，从“阿胶”到“紫苏”，按拼音排序，整整齐齐。

右手边的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中成药和保健品，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锦旗，上面写着“妙手回春”“医者仁心”之类的字样。

柜台里面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看上去干净利落。

她看到***和张凡走进来，脸上立刻浮起职业性的微笑，礼貌地问道：“先生，您是来抓药的？有没有药方？”

***站在柜台前，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裤腿上有干泥巴的印子，解放鞋的鞋面上还沾着土。

在这个窗明几净、药香扑鼻的大药房里，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散发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气息。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那个……我不是来抓药的。我想问一下，你们这……收药材吗？”

女人的微笑僵了那么零点几秒。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种礼貌而不失距离感的疏远。

她客客气气地解释道：“不好意思啊先生，我们店有专门的药材供应商，都是长期合作的，不收散药的。”

***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根老山参在他怀里揣了一路，隔着外套和布包，硌着他的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慌。

他怕这东西砸在自己手里，怕卖不出去，怕那两万多块钱就这么飞了。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张凡开口了。

“姐姐，就一株老山参，你们也不收吗？”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急，清清亮亮的，像夏天里的一杯凉白开。

他站在父亲身边，个子才到柜台那么高，但他仰着头看那个年轻女人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半点怯意。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这个说话不慌不忙的小男孩，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哦？什么样的？”

***像是被儿子的话提醒了，连忙伸手到怀里去掏那个布包。

他的手因为紧张有点抖，布包的系带解了两次才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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