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家吃饭了

竹竿不算重，但也不轻，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带着被太阳晒过的温热。

那个用铁丝和窗纱做成的抄网歪歪扭扭的，做工粗糙得不像话，但张凡知道，它结实得很，周军的爷爷亲手做的，能用好几年。

他握着这根竹竿，脑海中忽然涌上来许多画面——都是上辈子的画面。

他想起自己十岁那年夏天，和周军在这条河里摸了一整个下午的鱼；

想起十三岁那年，他用这根竹竿抄起来一条足足五斤重的大鲤鱼，在村里炫耀了好几天；

想起十五岁以后，他就再也没来这条河里摸过鱼了——长大了，觉得这是小孩子才玩的把戏，不好意思再来了。

再后来，他去了城里，河水也干了。

张凡深吸一口气，握紧竹竿，朝着那条草鱼走去。

他没有着急。

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在水里，鱼比人灵活得多。

你越急，就越抓不住。

你得等，等一个它放松警惕的时机，等一个它游到合适位置的瞬间，然后——一击必中。

张凡站在河边，安静地注视了那条鱼大概有两三分钟。

他观察水流的方向，观察水草的疏密，观察鱼鳃翕动的频率。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抄网进入的最佳角度和最佳时机，像一个猎人在瞄准他的猎物。

终于，那条鱼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从水草最密集的地方游到了旁边一个相对开阔的位置。

就是现在。

张凡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手腕猛地一抖，竹竿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探出，抄网精准地从鱼的前方斜插下去，网口贴着河底，往上一兜——

“哗——”

水花四溅。

抄网出水的一瞬间，里面是一条还在拼命挣扎的草鱼，银白色的肚皮在空中翻腾，尾巴啪啪地拍打着网面，水珠四溅。

“抓住了！抓住了！”

周军在旁边蹦了起来，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真有你的，凡子！一下就抄上来了！你看看这条鱼，老天爷，得有三斤！”

张凡举着抄网，看着里面那条在网里拼命扑腾的草鱼，一种说不清的成就感从心底升腾起来。

不是那种升职加薪的成就感，也不是那种还清一笔贷款的如释重负——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快乐，就像小时候考了一百分，就像夏天吃到了第一口西瓜。

这是属于童年的乐趣。

简单，纯粹，不掺杂任何成年人的算计和焦虑。

上辈子的他，在城市的写字楼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早就忘了这种快乐是什么滋味。

他笑了笑，把抄网里的鱼倒进了周军提来的小水桶里。

鱼入水的声音“扑通”一响，水桶里立刻热闹了起来。

“再来！”周军撸起袖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河里面肯定还有！”

——

两个少年沿着河岸继续往上走，一边走一边摸。

水草丛里找鱼，石头缝里摸虾，浅水处翻螃蟹。

张凡像是回到了童年一般，把这二十多年积攒的摸鱼技巧全都使了出来——哪里藏鱼，哪里有虾，翻哪块石头底下有螃蟹，他一找一个准。

周军跟在他身后，水桶里的收获越来越多，嘴里的惊叹也越来越多：“凡子，你今天也太厉害了吧！”

“你是不是开挂了？”

“你比我家隔壁最会摸鱼的二狗哥都厉害！”

张凡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是突然变厉害了。

他只是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多积累了一些耐心和对细节的观察。

这些东西放在成人的世界里微不足道，放在一条十岁的河里，却是降维打击。

两个人就这样沿着河岸走，沿着河岸摸，累了就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歇一会儿，把脚泡在凉水里，看着远方的云发呆。

知了叫得越来越响，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晒得两个少年的后脖颈发烫，但他们谁也不说热，谁也不说累。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把河面染成了一片碎金。

忽然，远处隐约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由远及近，拖长了调子喊着：“凡子——张凡——吃饭了——”

张凡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正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一手叉着腰，一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朝着河的方向大声喊着。

她穿着一件粉底碎花的短袖，裤腿也卷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一双被晒得黝黑的小腿。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不耐烦地用手拨了拨。

三姐——张芳。

张凡看着那个站在田埂上扯着嗓子喊他回家吃饭的女孩，眼眶又有些发酸了。

上辈子的三姐，嫁到了隔壁镇上，生了两个孩子，在镇上的超市打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每次他回老家，三姐都会做一大桌子菜，临走时还要塞给他几百块钱，说“你在城里开销大，拿着用”。

他要是不收，三姐就跟他急，比小时候吵架时还凶。

三姐只比他大两岁，小时候两个人没少吵嘴。

抢零食、抢电视节目、抢谁的作业先签字，什么都能吵起来，吵急了还动手，三姐揪他耳朵，他扯三姐辫子。

有一次他把三姐的作业本藏起来了，三姐找了半天没找到，急哭了，告到母亲那里，他挨了一顿好揍。

他恨得牙痒痒，一整天没跟三姐说话。

可是后来呢？后来他上了大专去了城里，三姐留在了老家。

两个人的交集越来越少，吵架的记忆被岁月磨得越来越模糊，剩下的只有过年时饭桌上的寒暄，和离别时三姐那硬塞进他口袋里的几百块钱。

“来了——！”

张凡把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回应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三姐听到后朝他这边挥了挥手，然后就站着等他了。

张凡转身看了一眼周军，水桶里已经有了好几条鱼和一些河虾，收获满满的样子。

他说：“军儿，我要回家吃饭了，走，回去了。”

周军看了看天色，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那走吧。”

两个人收拾东西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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