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吵一架吧

雪下了一整夜，把海城裹成一只蓬松的白茧。

姜云栀窝在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设计杂志，眼睛却盯着窗外。江淮安在厨房煮咖啡，机器运转的低鸣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像某种安稳的 background noise。

"江淮安，"她忽然喊，"今天初雪。"

"嗯。"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几秒后，江淮安端着两杯咖啡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热气从杯口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什么？"

姜云栀把杂志翻得哗啦响，不说话。

江淮安看了她两秒，忽然把咖啡杯放下，伸手去揉她的头发。

"别闹，"她偏头躲开，"发型乱了。"

"你没什么发型。"

"江淮安！"

他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沙发传过来。姜云栀更生气了，把杂志摔在茶几上，起身要走，被他一把拽住手腕。

"初雪要吃炸鸡啤酒，"他说，声音低低的，"我记得。"

姜云栀僵在原地。

"外卖已经点了，"他看了眼手机，"还有二十分钟到。"

"......你怎么不早说。"

"想看你生气，"他坦然承认，手指摩挲着她腕上的"呼吸"手链，"你生气的时候，眼睛很亮。"

姜云栀想骂他，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变态。"

"嗯。"

外卖来得很快。两人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老掉牙的爱情片，啃着炸鸡，喝着啤酒。姜云栀吃到第三块，忽然停下来。

"江淮安，"她说，"我们好像还没吵过架。"

他侧头看她，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

"想吵？"

"不是想，"她斟酌着措辞，"就是觉得......太顺了。顺得有点假。"

江淮安把啤酒罐放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你想怎么吵？"

"我不是想吵架！"姜云栀提高了声音，"我是说，我们会不会......有什么问题被忽略了？"

"比如？"

"比如......"她卡住了。

比如她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比如他从不主动说"我爱你"，每次都是她先说。比如他偶尔会在深夜醒来，坐在床边抽烟，背影沉默得像一座孤岛。

但她没说。

"没什么，"她转回头，继续啃炸鸡，"当我没说。"

江淮安看了她很久。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正在雨里拥吻，配乐煽情得过分。姜云栀盯着屏幕，却感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烫得惊人。

"姜云栀，"他忽然说，"我十五岁那年，母亲去世。"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父亲带回来一个女人，还有比我小两岁的弟弟，"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份财报，"我母亲还在病床上，他就等不及了。"

姜云栀慢慢放下炸鸡。

"那时候我想，"他说，"感情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今天说爱你，明天就能转身走。所以我不说，不是不想，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是怕说了，就会变成一种负担。一种会被拿走的把柄。"

姜云栀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电视的光里明明灭灭，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江淮安，"她轻声说，"我不会走。"

"我知道，"他说，"但知道和相信，是两件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电影已经放到片尾，字幕滚动，音乐渐渐低下去。姜云栀忽然伸手，把啤酒罐塞进他手里。

"那从今天开始，"她说，"我们吵架。"

"......什么？"

"吵架，"她重复，眼睛亮得惊人，"吵完架，你发现我没走，就信一点。再吵，再信。直到有一天，你彻底相信。"

江淮安看着手里的啤酒罐，忽然笑了。

"姜云栀，"他说，"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才喝了半罐！"

"那就是醉了。"

"江淮安！"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啤酒罐被挤在两人之间，冰凉的外壁贴着她的手臂，而他的胸口烫得惊人。

"好，"他说，声音闷在她发顶，"吵吧。"

"......现在？"

"你想吵什么？"

姜云栀愣了一下。她只是想让他相信，还没想好要吵什么。

"我......"她绞尽脑汁，"你昨晚又没盖被子睡觉！"

"嗯。"

"你会感冒的！"

"嗯。"

"你能不能不要只会'嗯'！"

"......能。"

姜云栀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瞪着他。

"你这样不算吵架，"她说，"你这样是敷衍。"

江淮安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忽然觉得心脏某个角落软了下去。

"那你想怎样？"

"我想......"她顿住了，然后眼睛一亮，"我想让你跟我吵。真正的吵，大声说话，摔门，然后......"

"然后？"

"然后你来哄我，"她说，声音低了几分，"跟我说对不起，说你不该凶我，说你......"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江淮安正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姜云栀，"他说，"你在撒娇。"

"我没有！"

"有。"

"江淮安！"

他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对不起，"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

"......什么？"

"不该凶你，"他说，嘴角微微上扬，"虽然我没凶。但你说要我哄你，我就哄。"

姜云栀愣住了。

"你......"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你怎么这样啊......"

"怎样？"

"这样......"她找不到词，只能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让我更想哭了。"

江淮安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窗外雪还在下，覆盖了整个城市。而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有人终于学会了示弱，有人终于学会了撒娇。

烟火人间，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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