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喜梅翻来覆去地想了几天。第四天的早晨,天还没亮透,她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走到苏小棠的房门口,轻轻地敲了敲。
“小棠,快起来了,和妈妈一起去县城。”苏小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门口母亲的身影。
逆光中她看不清母亲的表情,可是她听出了母亲声音里一种不一样的东西——那声音是笃定的,是清亮的,像是春日里解冻的溪水,哗哗地往前淌。
她们坐了最早的一班中巴车去县城。
章喜梅带了一个布兜子,里头装着从信用社刚取出来的钱,那些钱她用手指捏了好几次,数了好几遍,用一块手绢包了又包,塞在衣服最里面的口袋里。
到了县城,她没顾上吃早饭,拉着苏小棠就直奔县一中附近的那条街,来来回回地转了好几圈,看见贴着“招租”字样的铺面就走上去问价钱。
她问了一家又一家,一家有一家的价,一家有一家的条件,她把每家的信息都记在心里,谁家的位置好,谁家的租金低,谁家的房东和气,一样一样地比较。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在一间小铺面前停下了脚步。铺面不大,撑死了十几个平方,门口贴着“出租”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章喜梅推开虚掩的卷帘门走进去看,发现后面还带着两个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旧桌子,墙角有些许的霉斑。
她推开后门,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的墙角边长着几丛青苔。
她指着那片墙角说,到时候就在这里煮饭。
房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章喜梅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安安静静站着的苏小棠,多问了一句:“你们娘俩住啊?”章喜梅点了点头。
老太太又看了看她们,没有再问第二句,报了一个比别家都便宜的价格。
章喜梅几乎没有犹豫,当场就和老太太签了合同。她从布兜里数出钱来的时候手指仍是稳的,可是苏小棠看见母亲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地凸了起来。
签完合同,章喜梅把那页薄薄的纸叠好放进衣服口袋里,重重地拍了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股气息沉沉的,像是把一路上的犹豫和不安都吐了出来。
她转过身来看着苏小棠,眼睛里有光,那光苏小棠从来没有见过,像是冬天里忽然点着的一炉炭火,明亮的,滚烫的,把小小的铺面都照得亮堂了起来。
“走,小棠,妈带你转转县城。”章喜梅的声音发着亮,牵着苏小棠的手就走出了铺子。她们沿着县城的主街慢慢地走,路过了一个菜市场,菜市场门口有人在卖刚出锅的油饼,金黄的饼在油锅里翻滚,香气顺着风飘过来。章喜梅停了一下,掏出零钱买了两张油饼,一张递给女儿,一张自己咬了一口,烫得她直呵气,却还是笑了。
她们又走到了一条更宽的街上,两边都是店铺,有卖衣服的,有卖鞋的,有卖五金杂货的,行人络绎不绝,苏小棠觉得这座城市好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急匆匆地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可是她觉得这样也很好,在这座匆忙的城市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父亲不在了,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随着母亲走在一条普普通通的街上。
那天傍晚她们坐上回乡下的大巴车时,章喜梅在车窗边坐了很久,看着窗外向后退去的田野和村庄,一句话都没有说。
苏小棠也沉默着,看到母亲的眼眶微微地红了,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悄悄地往母亲身边靠了靠,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抵着母亲的手臂。
此后的十几天,章喜梅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她天不亮就起来收拾东西,把用了十几年的缝纫机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给转轴上了一遍油。
她把那些平时舍不得用的布料一卷一卷地卷好,用绳子扎紧,把剪刀、尺子、画粉、针线盒归拢到一个竹篮子里。她翻出了苏建平生前穿过的几件旧衣服,本来是要拆了做鞋底的,可她想了想,还是整齐地叠好放在了一个包袱里,没有带走。
离开乡下的那天早晨,天气很好。章喜梅打了一盆清水,把一块干净的毛巾浸湿了拧干,走到堂屋的供桌前,取下苏建平的排位,仔仔细细地擦拭起来。她擦得很慢,很用力,从排位的顶端一直擦到底座,每一个棱角都不放过。那块木头被她擦得微微发亮,映着她早晨的侧脸。擦完之后,她用一块蓝色的帕子把排位包好,捧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
收拾好所有的东西,章喜梅站在堂屋的中央环顾了一圈。这间房她已经住了快二十年,每一堵墙上都有她的痕迹,灶台上的烟熏痕迹、门框上苏小棠小时候刻的身高线、窗户上她糊的旧报纸。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拿起了门边的包袱。苏小棠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装着缝纫机零件的大袋子。她看着母亲最后检查了一遍屋里的东西,关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然后走到门外,用那把黄铜钥匙锁上了大门。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句号,重重地画在了她们乡下生活的末尾。
她们沿着村路往外走,走到村口的那棵大树下时,章喜梅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远远地看了一眼。从那个角度看过去,她们家的房子只露出一个灰扑扑的屋顶,掩在几棵树后面,像一只蹲着的瘦小的鸟。
章喜梅看了几秒钟,没有流眼泪,只是嘴唇微微地颤了颤,然后转回了头,继续往前走。到了县城,章喜梅花了一天的时间把铺子收拾了出来。
她把缝纫机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靠墙码好各色布料,门口用木板歪歪扭扭地钉了一个招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喜梅裁缝”。字是苏小棠写的,写了好几遍,章喜梅选了最端正的一次挂上去。
铺子很简陋,十几个平方的地方放着缝纫机、案板和几匹布料,就显得满满当当了。后屋的两个小房间更简陋,一张木板床,铺上从乡下带来的被褥,就算是安了家。章喜梅在天井里放了一张长桌,然后把新买的电饭锅电磁炉放在上面。
又用毛巾擦了一遍。一切都安顿好之后,章喜梅站在铺子门口,仰起头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风吹过来,把遮挡招牌的一张旧报纸吹落在地上,苏小棠赶紧弯腰捡起来。
章喜梅没有注意这些,她只是看着“喜梅裁缝”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地,慢慢地,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大大的、明亮的笑容。
苏小棠站在母亲身后,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所有的不安和忐忑像被大风吹散的云一样,忽地一下就散得干干净净。她也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两弯新月挂在了小小的铺子里。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天井里吃晚饭。菜很简单,一碟炒青菜,一碗鸡蛋汤,两碗米饭。
头顶上方是一小片四四方方的天空,有几颗星子隐隐约约地亮着。
章喜梅端着饭碗,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小棠,你说咱们能行吗?”苏小棠扒了一口饭,认真地想了想,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章喜梅看着女儿那双比自己想像中要坚定得多的黑眼睛,也点了点头,端起碗来,大口大口地吃起了饭。远处县城的方向隐隐有汽车的喇叭声传来,近处是路上行人的说笑声和路过的脚步声。
那座叫做大学的东西,此刻在苏小棠心里依然没有具体的形状。
可是她知道,它就在这座县城的某个方向之外,在更远更远的地方,亮着一盏灯。
而她和她母亲,一寸一寸地,朝着那盏灯走过去。章喜梅手艺好,活做得细,很快就有了回头客。
改裤脚两块钱,换拉链三块钱,做一套被套八块钱,一脚一脚地踩着,轮滚在她的手里一圈一圈的转着,钱也一点一点地攒着。
一班,三班,四班初秋的日光,还带着夏天没散尽的燥热。
苏小棠攥着手里那张被汗水微微濡湿的报名通知单,站在学校公告栏前,仰着头,在一张张密密麻麻写满名字的A4纸间仔细地搜寻着。
公告栏是那种老式的铝合金框玻璃橱窗,里外三层都围满了人——有和她一样刚报到的学生,有拎着大包小包行李的家长,还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
空气里弥漫着新粉刷墙壁的石灰味,混杂着汗味和花露水的香气,嗡嗡的人声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苏小棠踮起脚尖,从人群的缝隙里费力地看向第一张纸,“高一年级(1)班”几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她的目光像一条小鱼,在那片名字的河流里飞快地游动着。
第一个,不是。第二个,不是。第三个——她看到了。“苏小棠”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第七行的位置,旁边有分数,初中所读中学名字和班级,以及乡镇的名字的备注,就那么简简单单地印在那里。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钟,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分到一班了。
她心里浮起一个小小的雀跃,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又往下面滑了几行,开始找另外两个名字。王小兰。没有。她的眼睛又仔仔细细地从第一个名字扫到最后一个名字,来回看了两遍,仍然没有找到那熟悉的三个字。
于是她又去找米欢的名字,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没有,也没有。苏小棠微微愣了一下。她们三个是在同一所初中、同一个班级一起度过三年的。
说好了中考要考同一所高中,如果运气好还能分到同一个班,继续做三年的同学。分数出来的时候三个人都过了这所重点高中的线,高兴得又叫又跳。
可是现在,一班没有王小兰,也没有米欢。苏小棠把手里的报名单又攥紧了一些,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一下,算不上多疼,但确确实实地坠在那儿。
她不甘心,又从头到尾把一班的名字看了一遍——还是只有她自己。“让一让,让一让啊同学。”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小棠往旁边挪了半步,目光移向旁边第二张纸——二班。她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没有。再往旁边走一步,第三张纸,三班。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去,到第五行的时候停住了。王小兰。
王小兰的名字赫然印在三班的名单上,工工整整,清清楚楚。苏小棠盯着那三个字后面的备注又看了一下都对得上。看了几秒,心里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失落了。至少找到了一个,那就说明米欢也一定在某个班的名单上。
她继续往旁边走,四班,——她看到了米欢的名字。四班,米欢,励志中学、、、、、备注都合得上。三个人的名字,分别落在三个不同的班级。
一班,三班,四班。苏小棠后退一步,离开了公告栏前的人堆,站在操场边一棵树的树荫底下。
风吹过来,带着树叶沙沙的声响,也吹起了她额前碎发。
她没有在树荫下站很久,但就是那短暂的片刻里,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这个秋天开始,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她不能看见王小兰趴在桌上睡觉时压出的红印子,也不能再在课间操的时候隔着几个人看到米欢挤眉弄眼了。她们,不在一个班了。
苏小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九点半了。
报名处和缴费处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她得抓紧时间。
果然,等她走到教学楼一楼的报名处时,那条队伍已经从大厅里面蜿蜒到了门口的台阶上,长长的一条人龙,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前蠕动着。
苏小棠叹了口气,走到队伍末尾站定。前面是一个头发剃得很短的男生,后背的白色T恤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散发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再前面是两个家长在聊天,说的都是中考分数和暑假补课的事。
苏小棠百无聊赖地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大概排了快二十分钟,她才终于挪到了报名处的窗口前。
一张木课桌,一把椅子,桌上摞着厚厚一沓表格,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头也没抬:“姓名。”“苏小棠。”“班级。”“一班。”老师从旁边一沓表格里抽出一张,哗啦啦地翻了翻,用笔在某处打了个勾,递给她:“拿着这个,去缴费处缴费,然后去教室报到。”整个流程不过一两分钟,但苏小棠接过那张表格的时候,竟然有一种完成了一件大事的感觉。但大事还没完。
缴费处的人比报名处还多。每个人手里都捏着厚厚一沓百元钞票,等着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清点、开票、找零,每一笔都要花上好几分钟。
苏小棠排在队伍里,前面至少有二十来个人,她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忽然听到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苏小棠!”她猛地转过头,看见米欢正从后面跑过来,短发向后倒一甩一甩的,手里也拿着报名表,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大大咧咧的笑。
米欢个子不高,但走路带风,穿过人群的时候就像一条灵活的鱼,左躲右闪,几步就到了苏小棠面前。“你分到几班?”米欢劈头就问。
“一班。”“一班?!”米欢瞪大了眼睛,“我四班!四班!你知道四班在哪吗?我在公告栏那儿找了半天,发现我自己在四班的时候,我都懵了!”苏小棠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了:“我在一班也没找到你和王小兰,后来在三班找到了王小兰,在四班找到了你。”米欢嘴巴一撇,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我还以为我们仨能在一个班呢。
我想了一整个暑假,连座位怎么坐都想好了,我在中间,你俩坐我两边,多完美!”苏小棠笑着摇头,正想说点什么,又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这一次声音是从前面传来的,温和一些,不像米欢那样横冲直撞。她踮起脚尖往前看,王小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排到了缴费队伍的前面,正转过身朝她招手。
王小兰个头高挑又长相英气,站在队伍里格外显眼。她没有米欢那种风风火火的气势,但有一种笃定的、不慌不忙的气场,好像不管在什么环境里她都能很快找准自己的位置。
果然,苏小棠注意到王小兰已经快排到窗口了,而她身后还空出小半米的距离——那是因为王小兰刚才看见她们在队伍末尾,特意放慢了脚步,让后面的人先往前,自己等了一等。
“你们俩怎么才来?”王小兰笑着问,声音不大,但隔了这么远的距离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苏小棠耳朵里。“我刚在公告栏那儿找你们找了好久!”苏小棠喊回去。“我也是!”米欢跟着喊。
队伍前面的人又往前挪了几步,王小兰冲她们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我先缴费,等会儿出来找你们”。
苏小棠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前面的队伍还是很长,但因为米欢突然出现在身边,那股闷热和无聊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暑假的事,米欢说她去了外婆家,在乡下钓了两天鱼,一条都没钓上来,还被蚊子咬了一腿的包;苏小棠说她哪儿也没去,就在家待着,帮妈妈看裁缝铺子。
排了将近半个小时,苏小棠终于缴完了费。她从缴费处出来的时候,米欢和王小兰已经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她了。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三棵不同品种的树,一棵安静,一棵张扬,一棵挺拔,但在午前的阳光下,影子紧紧地挨在一起,不分彼此。
“我们去找教室吧。”王小兰提议。“走走走,我都不知道四班在哪栋楼。”米欢说着,已经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学校很大,分了好几栋教学楼。
高一的新生全部安排在“宁远楼”,那是一栋三层的教学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走廊上已经站了不少提前报完到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楼下立着几块指示牌,上面写着班级分布:一楼,一班、二班、三班;二楼,四班、五班、六班;三楼,七班、八班、九班。
苏小棠看一眼那牌子,心里咯噔了一下——一班在一楼,三班也在一楼,但四班在二楼。
她们不但在不同的班级,还在不同的楼层。
米欢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笑容顿了那么一瞬,但也就一瞬而已,下一秒她就又笑了出来:“哎呀,二楼就二楼呗,爬个楼梯的事!再说了,一层楼怎么了?难道我们在一层楼就天天不爬楼梯了?”苏小棠被她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但心里那一点点失落确实被这句话冲淡了不少。
王小兰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很安心的东西,好像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在那里。三个人一起走进了宁远楼。
一楼的走廊很热闹,一班、二班、三班的门都开着,有学生进进出出。
苏小棠走到一班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个角落,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听歌,有的和旁边的陌生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她注意到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正低头翻着一沓名单——应该就是班主任了。“那我先进去了。”苏小棠说。“去吧去吧。”米欢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学楼梯口见啊!”王小兰也说了一声“放学见”,然后往走廊深处走去——三班在一班隔壁,隔了一间教室的距离。
米欢最后走,她朝苏小棠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蹬蹬蹬地跑上了楼梯,脚步声在一楼回荡了几下,渐渐远了。苏小棠转身走进了一班教室。
她站在门口快速地扫了一眼整个教室——三十多张课桌,四组八列,桌面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把空气中浮动的粉尘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像有些人那样挑前排的座位,也没有刻意往最后面走,而是选了靠窗那一列、中间偏后一点的位置,既不太靠前引人注目,也不太靠后显得太疏离。
她把桌子从桌面到桌沿、桌箱都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擦板凳,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把双肩包取下来放在书桌上,然后抬起头,开始打量起这个她即将度过接下来三年时光的教室。
黑板上方贴着八个红色的大字——“团结友爱,努力奋进”,一看就是很多年前贴上去的,字的边角已经微微卷起来了。
黑板最左边写着一行白色粉笔字:“高一(1)班 班主任:肖远”,笔迹端正有力。
黑板右边挂着一张课程表,还空着大半没填,只有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这些主干科目提前印好了,其他的都是空白。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结伴而来,说说笑笑;有人一个人低着头走进来,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就不再动了;也有人站在门口张望半天,犹豫着不知道该坐哪里。苏小棠注意到一个瘦高个的男生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居然抱着一本《百年孤独》,他把书放在桌上,然后慢悠悠地坐到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戴上耳机,就开始看书,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
还有一个女生扎着双马尾,进门就和前面的人打起了招呼,看起来是初中同学,两个人坐到了一起,立刻开始交换假期照片。
人渐渐坐满了。苏小棠旁边的位置还空着,她也没有太在意,低头翻着手机,看米欢在三个人的小群里发了消息:“四班班主任看起来好凶啊!穿个白衬衫,皮带扣得紧紧的,跟电视剧里的教导主任一模一样!”王小兰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苏小棠正想打字,忽然感觉旁边有人坐下来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是个男生。和她差不多大,但个子明显已经比她高出很多了,坐着都比旁边的同学高出小半个头。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衣领上没有汗渍,也没有褶皱,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最重要的是,他在笑。不是那种刻意挤出来的社交笑容,也不是那种张扬的大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像是天生就带着笑意似的。
他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健康的、被太阳晒过的颜色,五官算不上多么惊艳,但凑在一起看着很舒服,尤其是那双眼睛,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好像带着一种天然的善意。苏小棠收回目光,没有多看,但那个男生却主动开口了。“你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苏小棠愣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你好。”“你叫什么名字?”他问,语气很自然,像他们已经是认识很久的同学了。
“苏小棠。”“苏小棠,”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在记住这个名字,然后说,“我叫苏远。咱俩一个姓,是一家。”苏小棠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不是那种特别容易和陌生人熟络的人,但这个男生说话的方式让她觉得轻松,没有什么压迫感,也不会让人觉得尴尬。
她想了想,问了一句:“你也是自己来的?家长没来?”苏远摇了摇头:“我爸说让我自己搞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反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好像在说“看,我已经是个大人了”。
苏小棠心想,这个男生倒是挺有意思的。又过了大概十分钟,教室里的人终于差不多到齐了。
班主任肖老师站到了讲台上,先是用目光扫了一圈整个教室,那种目光不是凶巴巴的审视,而是一种沉稳的、有分量的注视,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同学们好,”肖老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肖,肖远。教你们数学。”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他。
“首先恭喜大家,能考到一中又坐到这间教室里的,证明你们很优秀且我们大家都很有缘分,这一点毋庸置疑。”肖老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又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但是,从今天开始,你们所有人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不管以前你在班上的成绩如何?——从今天起,清零。”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苏小棠感觉到教室里那种轻松的气氛忽然变了,像一根弦被悄悄拧紧了。“接下来我说几件事。”肖老师翻开手里的笔记本,“第一件事,我们先把班干部选出来。
班长、副班长、劳动委员、体育委员、文艺委员,各科课代表——这些位置都需要有人来干。愿意为班级服务的同学,现在可以自我推荐。”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举手了。
是那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她站起来,声音清脆:“老师,我想当班长。我在初中当了三年班长,有经验。”肖老师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接着又有人举手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我想当学语文科代表。”然后越来越多人举手了。
苏小棠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她没有举手。她不是不想当班干部,只是觉得第一天就这样站起来自我介绍实在太有压力了。
她注意到旁边的苏远也没有举手,他靠在椅背上,表情很轻松,好像对这件事不太在意。
选班干部的过程不算长,大概二十来分钟就定下来了。班长就是那个双马尾的女生,叫林笑笑;语文科代表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周衡;劳动委员是个看起来很踏实的男生,主动揽下了这个没人抢的活儿。
各科课代表也陆陆续续定了下来,数学课代表是一个叫陈数的女生,因为她说她“最喜欢数学”。班干部选完之后,肖老师又开始安排座位。
他手里拿着一张空白的座位表,先扫了一眼教室里目前的分布情况,然后说:“大家先按现在的座位坐着,我观察一段时间再调整。
不过有几组需要微调一下——”他调了几对坐得太近、明显在聊天的同学,又把几个坐到最后一排、完全在视线死角里的男生往前挪了挪。
苏小棠和苏远倒是没被调走,可能是他们那列相对靠中间,而且两个人也没有交头接耳。
座位安排妥当之后,肖老师叫了几个个子高、看起来有力气的男生去总务处搬书,苏远也在其中。他站起来的时候苏小棠才真正意识到他有多高,目测至少一米七八,在一群高一新生里显得格外突出。
大概过了十分钟,那几个男生每人抱着一摞书回来了,教材和教辅加起来有二三十本,摞得高高的,几乎遮住了脸。
苏远把一摞书放在讲台桌上,又折回去搬了第二趟。苏小棠注意到他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但脸上的笑还是没散,眼睛亮亮的,好像做什么事都开开心心的。
发完书,肖老师又讲了一些开学初的注意事项:作息时间、课程安排、校规校纪、晚自习的要求等等。他说话很有条理,不急不慢,但每件事都交代得很清楚。
苏小棠一边听一边在刚发的本子上记了几笔,她习惯把重要的事情写下来,这样不会忘。
等所有事情都交代完,肖老师终于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在等的话:“好了,今天的事情就到这里,大家可以回去了。”教室里响起一片收拾东西的声音,拉链声、书本碰撞声、椅子挪动声混在一起,像一支匆忙的交响乐。
但肖老师又补了一句,音量不大,但所有人同时安静了下来。“对了,再说一句。”他站在讲台上,把笔记本合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大家,“暑假太长了,六十多天,大家也玩够了。
但从今天开始,大家都把心收一收,放回学校,放回学习上。高一不是用来适应的,高一是用来起跑的。
回去好好休息,周一准时来上课。不要迟到。”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苏小棠把桌上的东西都收进书包里,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旁边的苏远已经收好了,正把那个装书的袋子拎在手里,看起来轻飘飘的。“你住家还是租房?”苏远问。“租房,我妈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哦,”苏远朝窗外的一排街指了指说,我家住那边“走路五分钟。”苏小棠点了点头,背上书包,说了声“明天见”,就往外走了。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发现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三班和二班的门都关上了,整个一楼安安静静的。
她下意识地抬头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她笑了。米欢和王小兰已经等在那里了。
米欢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举着一瓶水,百无聊赖地晃着;王小兰站在旁边,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米欢最先喊出来:“你怎么才出来啊!我等得都快长蘑菇了!”“我们班班主任话多,”苏小棠走过去,笑着说,“你们班早放了?”“四班是最早放的,”米欢得意地说,“我们班主任就说了五分钟的话,然后选了班长,发了书,完事儿,走人。
效率多高!你们班那个班主任是不是教政治的?怎么那么能说?”“教数学的。”苏小棠说。“教数学的还这么能说?”米欢瞪大了眼睛。王小兰又在旁边笑了,米欢皱着眉看了她一眼:“今天你什么情况啊?一直对着个手机傻笑。”王小兰慌忙把手机息屏,脸上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没有没有,看了一个笑话。”“笑话?”米欢将信将疑地瞥她一眼。旁边的苏小棠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王小兰,似笑非笑地说:“刚出门口我就看到你笑了,还脸红。”这话一出,米欢像是被点醒了什么,眼珠子在眼里转了一圈:“你不说我都没注意!你一说我也发现了——这丫头今天一整天都抱着个手机,时不时就发笑!”说着,米欢眼疾手快,一把从王小兰手里抢过手机,举得高高的。王小兰急了:“还给我!”米欢哪里肯依,笑嘻嘻地把手机举到眼前,大声念了出来:“不用等我,今天我有事。啧啧啧!王小兰!你出息了啊!背着我们就开始谈恋爱了!”旁边有几个同学转头看过来,王小兰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赶紧扑上去抢手机,嘴里不住地求饶:“别念了别念了!求你了!”她伸手捂住米欢的嘴,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说:“小声点!等下被人听到了……”米欢吐了吐舌头,含糊不清地从她嘴里挤出声音:“那你老实交代!”王小兰看看左右,确认没有其他人注意,这才红着脸,小声说道:“我告诉你们行了吧……”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耳畔,带着一种又羞涩又甜蜜的软意:“他是暑假我去外婆家玩的时候认识的。
他也去他外婆家,他外婆家住我外婆家隔壁。他也很喜欢数学。而且他长得很帅,高高的,比我们大几届,也在我们一中。
本来今年他要读大一了,但是他觉得考的大学不理想,今年要复读一年”……说这些话的时候王小兰的眼睛里像洒满了星星,满脸的笑意。
“叫什么名字啊?”米欢急不可耐地打断她。王小兰咬了咬嘴唇,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林远舟。”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苏小棠原本只是笑着听,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笔,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手指顿住了。
笔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微微偏过头,嘴唇轻动,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林远舟?”“怎么,你认识啊?”米欢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表情的变化。苏小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王小兰,落在某个地方,像是在翻找一段很久远的记忆。
过了几秒,她才慢慢地说:“我倒是知道一个叫林远舟的……但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这个。”王小兰眨了眨眼:“好像他老家就是你们那儿的。”苏小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三年级以前,她的成绩一塌糊涂。
数学考过倒数,语文背不过课文,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口干舌燥,她在下面画小人儿,画满了整个作业本的边角。
那时候她想学习,可不知道怎么学习,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像一只没有方向的小船,在水面上漫无目的地飘。直到那一年的毕业典礼。
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操场上站满了穿白衬衫的学生。她个子小,被挤在人群中间,踮着脚尖也只能看到前面人的后脑勺。
她本来觉得无聊,低着头扣自己的指甲,后来不知道是谁在台上讲话,声音真诚,像是夏天的风吹过风铃。她抬起头,透过人群的缝隙,远远地看到了那个站在话筒前的少年。
他穿着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阳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
他讲话的内容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大约是说一些关于学习的话,但有一句她一直记得。
他说:“我们还小,什么都才刚刚开始,一切都来的及,我们是谁,只能由我们自己决定。”正是他说的这些话照亮了一直在黑暗中摸索的苏小棠,她记住了那个少年站在光里的样子。
他像一种无需言说的信仰,每一次想起,都能生出勇气。从那天起,她开始觉得学习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她开始认真听课,开始写作业,开始想要变成一个更好的人。许多年过去了,她早已经不记得那个学长的长相,甚至不确定自己在路上遇见他还能不能认出来。
但那个名字,那个声音,那句话,像远方的灯塔,沉默却坚定地给她方向,让她遇到了后来的自己。苏小棠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笔,指尖蹭掉笔杆上沾的灰,心想“会是他吗?。”她抬头往校门的方向看,九月的阳光不怎么刺眼,透过校门口那两排香樟树的叶子,碎金子一样洒在地上,风一吹,就晃啊晃的,像铺了满路的星星。
她跟在米欢和王小兰身后,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刚到嘴边,又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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