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

课间的时候，苏小棠正低头算一道数学题。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几个女生趴在窗台上朝教室里张望了一下，目光准确地落在苏小棠身上，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苏小棠抬起头的时候，只看到几个模糊的背影，和阳光里飘浮的粉笔灰。

她没在意，低下头继续算题。 下午放学，苏小棠和米欢、王小兰在校门口分开。想起明天早上要听写单词，自己还有十几个不会背。

她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单词本，翻到还没背完的那一页。 “tomato，西红柿。ruler，尺，直尺。tree，树……” 她走得慢悠悠的，书包带子往下滑了几次，她一次次地往上拽。

秋天的傍晚风很大，吹得路边的银杏叶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也没察觉。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节奏不一，但目标明确，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苏小棠。” 有人叫她的名字。 苏小棠停下脚步，手里还捏着单词本，转过头去。 五六个女生站在她身后。

她们穿着时髦，头发有的散着有的扎着，她们的耳钉在路灯将亮未亮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为首的那个女生苏小棠认出来了——就是中午趴在窗户外面的那个。

她个子不高，肩膀却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直直地盯着苏小棠，那目光像一根针，扎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苏小棠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几个女生已经围了上来。 她们不是走过来的，是压过来的。 像一群捕食者围住一只毫无防备的猎物，把苏小棠所有可能逃跑的方向都封死了。苏小棠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上身后那个扎马尾的女生。

“你们——” “狐狸精。贱货。” 为首的那个女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苏小棠愣住了。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那女生又往前逼了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苏小棠的额头。

“你挺能耐啊，”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冷的东西，“连我的男朋友也敢和我抢。” 苏小棠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把单词本攥紧了一点，纸页在她手心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们认错人了吧？”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女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不笑更让人害怕，嘴角弯起来，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像是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平静得有些瘆人。

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长方形的粉色的纸，两个手指夹着在苏小棠面前晃了晃，“昨天你是不是收到同样颜色的一封信了？”

苏小棠的心猛地一沉。 昨天……昨天确实收到了一封信。 不知道是谁塞在她课桌里的，粉色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她拆开看了，上面只写了几行字，连是谁写的都不知道，也根本没打算回复。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封冒犯的信。

但此刻，看着那个女生手里的信封，苏小棠忽然意识到，那封信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变成了一根刺。

“我是收到过一封信，”苏小棠说，声音开始发抖了，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话说得完整，“但是我不知道是谁写的，我也不知道是谁——” 话没有说完。

一个巴掌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一下来得太快了，快到苏小棠的脑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她只觉得左半边脸颊像被火烧了一样猛地一烫，然后整个脑袋都嗡了一下，视线模糊了一瞬，手里的单词本脱了手，啪地掉在地上，被晚风吹得翻了几页，纸页微微颤动。

她整个人被打懵了。 不是因为疼——当然疼，那种火辣辣的、从皮肤一直烧到骨头里的疼——而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太过荒谬，荒谬到她的脑子拒绝接受。

她从小到大没有被除父母以外的任何人打过。 现在，一个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女生，在学校外面的马路上，当着五六个陌生人的面，给了她一个实实在在的耳光。

那女生打完她之后，手还停在半空中，然后又慢慢地放下来，动作里带着一种示威式的从容。

她盯着苏小棠，等着她的反应，像是在看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会怎么挣扎。

旁边那几个女生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不大，但比耳光更让人难受，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苏小棠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他妈给我闭嘴。”那女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劲儿，“我让你说话了吗？我让你解释了吗？你以为你解释两句我就信了？你以为你是谁？乡巴佬。”

苏小棠的耳朵还在嗡嗡地响，左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她能感觉到皮肤在发烫，像贴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不是因为她坚强，而是因为她整个人都被吓住了，连哭都忘了怎么哭。

“我告诉你，”那女生抬起手，用食指戳了戳苏小棠的额头，力道不大，但每一下都像在宣示一种主权，“这封信是你勾引我男朋友的证据。 你不勾引他，我怎么会收到这封分手信？他怎么会铁了心要跟我分手？你说你不是狐狸精，那谁是？你告诉我，谁是？”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鞭子，一下一下地抽打在苏小棠身上。

苏小棠想辩解，想说她真的不知道那个男生是谁，真的从来没有回应过那封信，真的连那个男生的脸都没见过。

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事实——无论她说什么，都没有用。

这些人不是为了听她解释才来的。 她们是来打她的。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苏小棠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腿开始发软，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本能地伸手去抓，但手也在抖，抓了好几次才抓住。

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弯下腰，捡起苏小棠掉在地上的单词本，翻了两页，嗤笑了一声。

“还背单词呢，”她把单词本举到苏小棠面前，“你以为你成绩好就了不起了？你以为你学习好就不敢动你了？你以为你装出这副处处可怜的样子我们就放过你了？” 她把单词本往地上一扔，然后踩了一脚。

苏小棠听到纸页被鞋底碾碎的声音，那个声音比耳光更疼。 那本单词本是她自己做的，每一个单词都是她一笔一划抄下来的，封面还用透明胶带仔细地贴了一层，怕翻多了会卷边。

现在它躺在地上，沾满了灰，被踩得皱巴巴的。 苏小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那本单词本。 那个瞬间，她忽然觉得特别特别委屈，委屈到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她只是每天上学放学，认真听课认真做笔记，在放学路上背单词，她做错了什么？ 可她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她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的，砸在衣服的前襟上，砸在地上那本单词本的纸页上。 那女生看到苏小棠哭了，非但没有停手，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兴奋了。

她朝旁边几个女生递了个眼色，那几个女生心领神会，又往苏小棠身边靠近了一些，把她围得更紧了。

“哭什么哭？”那女生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恶心的甜腻，“现在知道哭了？勾引别人男朋友的时候怎么不哭？给他回信的时候怎么不哭？你在操场上冲他笑的时候怎么不哭？你——”

“我没有。”苏小棠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碎的颤抖，“我没有冲他笑过，我没有给他回过信，我连他人都不认识……你们为什么不信我？” “信你？”那女生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说了很好笑的笑话的小朋友，“我凭什么信你？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你长得好看了不起？你以为你成绩好了不起了？乡巴佬，我今天就是警告你的，离陈宇远一点。 你要是再敢跟他多说一句话，我让你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苏小棠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本单词本，看着纸页上的鞋印，看着那个被她用透明胶带仔细贴过的封面。

她信。她什么都信。她现在相信这五六个女生可以让她的生活变成地狱，她甚至已经开始感觉到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问你话呢！”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提高了声音，推了苏小棠一把。 苏小棠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地上的石子擦伤了她的手心，刺啦啦地痛。 她趴在地上，有那么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她像想到了什么。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 她把书包从肩膀上拿下来，轻轻地放在一旁。理了理衣服，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打她的女生。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左脸还肿着，五个手指印在她白皙娇嫩的脸颊上清晰可见。

但她的眼神变了。那种被吓住的小动物一样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陌生的、滚烫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 她慢慢地朝那个女生走了过去。 那女生还站在原地，下巴抬得高高的，嘴角挂着那种不屑的笑。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在她看来，苏小棠已经被打怕了，已经被吓傻了，只会站在那里哭。

她从没见过那个被她欺负的人敢反抗。 苏小棠走到她面前，抬起手。

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了那个女生的脸上。 声音很脆，很响，在空旷的马路上回荡了一下。

那女生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整个人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完全不能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苏小棠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微微地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复杂的表情，里面有一瞬间的快意，有无数的委屈，有一种终于把什么东西还回去了的解脱，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酸的悲凉。

旁边那几个女生见状，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身体往后退了退。

苏小棠看出了她们的来意。她趁那个女生还没回过神来，一把扯住了她散着的头发。

苏小棠比她高了一截，力气又比她大。那女生的头一下就被扯得往后一仰，整个人瞬间落了下风，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我不是贱货，也不是狐狸精”苏小棠扯着她的头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听见了没有？”

那女生的脸憋得通红，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还有，”苏小棠又拽了一下头发，声音提高了一倍，“我不认识你男朋友。

我苏小棠也不是谁都可以欺负的。记住了吗？” 那女生的眼泪被拽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妆都花了。

她带来的那几个女生站在旁边，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她们本来就是来占人头的，是来看热闹的，是来壮声势的，不是来真打的。

真出了事，谁也不会替她出头。 “听见了没有？”苏小棠又问了一遍，声音又高了一些，在空旷的马路上显得格外响亮。

那女生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听见了……误会……误会了……” 苏小棠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然后松开了手。

那女生的头垂了下去，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捂着头发退后了两步。

苏小棠没有再看她。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书包，捡起那本被踩得皱巴巴的单词本，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把书包背好，转过身走了。

身后传来那几个女生七嘴八舌的声音——“你没事吧”“她怎么这样啊”“太过分了吧”——和那个女生尖利的、带着哭腔的责骂：“你们为什么不帮我！你们就看着她打我！你们这群废物！”

苏小棠没有回头。 她走得很快，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跑了。 晚风吹在她脸上，吹在她肿起来的左脸上，凉飕飕的，把那种火辣辣的疼压下去了一点。

她走着走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终于把堵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来了，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原来反击 ，是这种感觉，原来让欺负你的人知道你不是好惹的，是这种感觉。 可是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

她走到转角处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她听到风里传来那几个女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一段距离，但那些字眼还是飘进了耳朵里。

“就她啊”“也不怎么样嘛”“陈宇眼瞎了吧”……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路口的转角处。

苏小棠一个人站在路边，背靠着那棵梧桐树，慢慢地蹲了下去。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小声的抽泣，是那种毫无保留的、撕心裂肺的哭，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在空旷的马路上传得很远很远，但路上没有人，没有人听到。

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把那本被踩烂的单词本吹得又翻了几页，纸页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微弱的、无人理睬的呐喊。

她哭了很久。 久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久到路灯一盏一盏地全亮了，久到她的嗓子哑了，眼泪干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然后她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单词本，小心地把卷起来的纸页抚平，又把书包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背到肩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左脸，触感是陌生的——皮肤肿得很高，又硬又烫，像一块不属于她的东西贴在上面。

她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小路上，像一个被拉变形了的、认不出来的东西。

她想，明天还要上学。 这个念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它冒出来的那一瞬间，一种比刚才更深的恐惧从她心底升了起来。

明天还要上学，她还要走进那扇校门，还要走进教室，还要坐在那个座位上，还要面对那些人——那些看到了她被堵的人，那些听到了那些话的人，那些相信了那些话的人，还有那个女生和她的朋友们。

她打了她。她又打了她。 她打了那个女生的脸，扯了那个女生的头发。 那女生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们还会来的。下一次，可能就不是五个人了，可能是十个，可能是二十个。

下一次，可能就不是一个耳光了。 苏小棠的步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路灯下面。

昏黄的灯光罩着她，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团暖色的光晕里，可她不觉得暖。

她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她不知道，今天的反击，是结束，还是更深的噩梦的开始。 她走到出租屋门口的时候，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屋里别的邻居的房间已经有了灯光，炒菜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有家的味道——但不是她的家，只是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残留的泪痕擦干净，把肿起来的左脸用头发遮住，整了整衣服领子，然后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回来了？”李婵的声音从左边角落的房间里传来，“今天别煮饭了，和我吃。”

“嗯。”苏小棠应了一声。 她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 她低着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桌上，把单词本小心翼翼地压在台灯下面，然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左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她几乎认不出来了——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左脸又红又肿，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把手覆在那五个手指印上。 很烫。 像烧红的烙铁。 她把手放下来，垂下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身打开门，去了李婵的房间。

苏小棠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口米饭像沙子一样，干涩的，粗粝的，难以下咽。 “今天怎么回来得有点晚？”李婵夹了一口菜，随口问道，“又拖堂了吗？”

“没有。”苏小棠说。 她没有再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饭往嘴里送。

米饭是什么味道，菜是什么味道，她一概不知道。她只是在吃，机械地吃，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

左脸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 她不知道明天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无论如何，她得吃完这碗饭。

然后写完今天的作业，然后睡觉，然后明天背上书包，再一次走进那扇校门。 因为除了往前走，她没有任何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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