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日头毒辣辣地照着,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苏小棠和妈妈坐在苏建平的摩托车后座上,苏小棠两只脚小心翼翼地翘着,生怕把裤子蹭到车轮上。
摩托车的钢架上绑着爸爸给李老师带的的礼物。两瓶酱香味的酒,一箱特仑苏和一个西瓜。
李老师家在镇子的最末往里里走一点。从大路拐进一条水泥小道,便到了那片自建房聚集的村落地带。
镇上的自建房大多没什么章法,这家突出一个阳台,那家加盖一间铁皮棚,外墙贴的瓷砖颜色也是各家各选各的,白的、粉的、淡绿的,拼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但李老师家的房子在老远就能认出来——不是因为它最高最大,而是因为它最齐整。三层的小楼,外墙刷的是柔和的米白色,干净得像刚洗过脸。所有的窗户都是统白色边框,阳台上没有堆杂物,只摆了几盆修剪整齐的绿植。
大门是一扇银色的铁皮门,门框上方的雨棚做得恰到好处,既能遮雨又不显累赘。院子不大,但砌了低矮的围墙圈着,水泥地上扫得看不到一片落叶,墙角立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拖把,挂得端端正正。
苏建平停好车,把西瓜提上,并示意章喜梅提着那箱特仑苏和酒,就这样领着妻女往院门口走。
章喜梅边走边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又把苏小棠的衣领翻好,低声说了句“到了李老师家要懂礼貌”。
苏小棠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发紧,那种去见老师特有的紧张感像一只小手,轻轻攥住了她的神经。
李老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扎在深色西裤里,脚上的皮凉鞋擦得锃亮。
他笑着迎上来,声音还是之前见到时那样温和而坚定的调子。“来了,快进来,外头热。”一边说一边接过苏建平和章喜梅手里的东西,又招呼他们进屋。
一进客厅,苏小棠的脚步就慢了下来,慢到几乎要停在门槛上。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客厅。不是说有多豪华多昂贵,恰恰相反,它没有任何一样多余的东西。
一套灰色的布沙发靠墙摆着,坐垫平整得像是从来没人坐过,扶手上搭着一块白色钩针方巾,每个角都摆得对称。
茶几是玻璃面的,上面放着一个果盘,盘里的水果码得整整齐齐——苹果挨着苹果,香蕉并排躺着,没有一根是歪的。
电视柜上有一台不大不小的液晶电视,旁边的接收机和DVD机用一块浅色布巾盖着,地板是淡米色的瓷砖,擦得能照见人影,苏小棠低头看了一眼,甚至恍惚能看到自己模糊的面孔。
整个客厅静悄悄的,静得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清清楚楚。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干净的、凉丝丝的,像是医院走廊才有的那种气味,但又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木头家具散发出的微微苦涩的气息。
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从纱帘后面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笼在一层柔和的、朦胧的光晕里,像一本被小心翼翼翻开的画册,每一页都平整、洁净、恰到好处。
章喜梅在沙发上坐下的时候,动作小心得像在拆一颗炸弹。她只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沙发,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脚尖并拢着轻轻点在地面上,仿佛随时准备站起来。
苏建平也好不到哪去,他接过李老师递来的茶杯,两只手捧着,像是怕把那个薄薄的瓷杯捏碎了似的,拇指在杯沿上反复摩挲,喝了一口之后就再也没喝第二口,就那么捧着,目光落在茶杯里浅褐色的水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小棠坐在爸妈中间,也不敢动。她平时在家是喜欢歪在小板凳上,有时候还把脚搭在另一张板凳上,以自己最舒服的姿势看电视。
但此刻她觉得自己像是穿了一件借来的、不太合身的衣服,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自在。
她不敢把后背靠在沙发上,怕把沙发套靠出褶子;不敢把脚往前伸,怕蹭花了明晃晃的地板;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总觉得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太干净、太整齐、太完美了,像一本刚从书店买回来的、还未拆封的精装笔记本,任何一笔落下去都是不可挽回的错误。
李老师的爱人王阿姨从厨房出来了,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利落地夹在脑后,笑眯眯地跟苏建平夫妇打招呼。
她端出来一盘切好的苹果,淡黄色的果肉在白色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又给每个人的茶杯续了水,动作麻利又自然。
可章喜梅接过盘子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颤,咬了一口,汁水滴到衣服上,她慌忙抽出纸巾去擦,在裤子上按了又按,按完还低头仔细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才算放下心来。
苏小棠偷偷打量着这个家,心里头翻涌着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气泡一样从心底一串一串地冒上来,压都压不住。我们明明都在同一个地方,都住在同一个镇子里,晒一样的太阳,淋一样的雨,吹一样的风,可为什么像是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她想起自己家。
家里的地是水泥的,夏天倒是凉快,但怎么拖都拖不出这种能照见人影的光泽。
拖把用过之后总是拧不干净,水渍干了就会留下一道一道灰扑扑的印子,像哭过的脸没擦干净。
堂屋里总是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电视也是挤在一张爸爸用木块随意钉的一个货架上。
桌子上永远堆着东西——遥控器、爸爸的烟杆、爸爸的各种工具、妈妈做针线活用的顶针和线团,有时候还有半杯喝剩的凉茶,杯底沉着褐色的渣滓。
板凳总是歪歪扭扭的,东一张西一张。床架子上永远搭着穿脏了的衣服,旧被套也洗过太多次,边角都起毛了,拉链也脱了一块。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墙上贴着她得的奖状和一张褪色的年画,年画上胖娃娃的脸被太阳晒成了浅浅的橙色。不是脏,是乱得没法下脚。
章喜梅也很勤快,家里该扫的扫、该擦的擦,从来没让人说过一句邋遢。可那种勤快收拾出来的整洁,跟眼前这个家里的整洁完全不是一回事。
一个是像打仗一样把东西归拢到不碍事的地方,勉强不叫人看着心烦,就像把一堆乱七八糟的线团塞进一个抽屉里,关上抽屉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勉强算是太平了;一个是从根子上就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每一个物件都有它该在的位置,整个屋子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每一寸空间都透着一种笃定的、从容的、不慌不忙的秩序。
苏小棠忽然觉得有点难受,说不上是哪里难受。不是嫉妒,也不是自卑那么简单,更像是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人,忽然被带到了一座山顶上,往下一看,看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辽阔风景,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心里先是震撼,然后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最后是一种安安静静的酸涩,像一颗青果子在胸腔里慢慢地、慢慢地成熟。
原来房间可以这样布置。原来一个家、一种日子,可以是这个样子的。就在她愣神的工夫,客厅右边那扇关着的卧室门开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不大,但因为这个家太安静了,那一声“咔嗒”格外清晰,像一群鸟儿飞过寂静的原野。
章喜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苏建平也抬起头来,苏小棠的目光更是被牢牢地牵了过去。
一个少年从里面走出来。他比苏小棠高出一个头不止,身形瘦削,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薄薄的身板,锁骨从圆领T恤的领口露出一截,线条分明。
他的头发打理得很仔细,刘海往一边梳着,微微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那是当下最流行的发型,苏小棠在街上和电视里见过好多次,“侧分碎发”,要用发蜡一根一根地抓出那种蓬松又利落的纹理感,既要有型,又不能显得刻意。
他上身穿着一件黑色T恤,正面印着周杰伦的头像,周杰伦微微侧着脸,刘海遮住半边眼睛,表情又酷又懒,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属于青春的反叛气质。
下半身穿着一条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球鞋,鞋带系得端端正正。
少年的卧室门没有立刻关上,苏小棠的余光扫过那个敞开的门洞,看到了里面的光景,也是整整齐齐的。
床上的浅蓝色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书桌上方的墙上贴满了周杰伦的海报——床头的、书桌上方墙上的、衣柜门板上的,大的小的,彩色的黑白的,有的是专辑封面,有的是演唱会照片,有的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内页,层层叠叠地贴满了,像一场沉默的、狂热的、属于一个人的盛大告白。窗台上放着一个小音响,桌上还有一个周杰伦的卡通玩偶,歪着头,酷酷地举着一把吉他。
CD沿着书架整齐地排开。空气里似乎多了一种味道,不是客厅里那种清洁剂的凉丝丝的气味,而是一种更温暖的、属于这个少年的气息——苏小棠说不上来,也许是某种洗发水或者沐浴露的甜香,淡淡的,像夏天的风吹过水果摊时偷偷带来的那点甜腻,又像是新印刷出的试卷上油墨的味道,干燥的、微微有些刺鼻,却让人觉得安心。
李老师看到儿子出来了,笑着说:“这是小棠,我跟你说过的,她的作文写得很好的那个。这是你苏叔叔和章阿姨。”你过来打个招呼。”又转向苏小棠,“这是我儿子,李知行,开学就上高一了。”
李知行向他们打了招呼。看了苏小棠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几乎是敷衍的,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觉得不礼貌。他似乎只是不太擅长跟不熟悉的人打交道,或者单纯觉得没有必要做出一副热络的样子。
他没有说话,然后径直走向旁边的一张桌子,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小灵通手机,低头看了起来。
他那种自然而然的、旁若无人的姿态,跟苏小棠一家三口的拘谨形成了异常鲜明的对比。
他好像压根不觉得家里来了客人是一件需要打起精神应对的事,也完全不觉得自己的房间、自己的海报、自己的头发、身上那件印有周杰伦的头像的衣服有什么值得被注视的。
他就是他,自在地、舒展地、理所当然地,像一棵长在原地的树,不因任何人经过而改变姿势。
章喜梅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那个敞开的卧室门里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她端起茶杯又放下去,杯底碰到茶几玻璃面,发出一声轻响,她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好像自己做了一件很失礼的事情。
苏小棠知道妈妈在那一刻想到了什么,因为她自己也正在想差不多的事情——一个卧室,怎么可以布置成那样?那些海报,那些CD,还有那些每一层都码得严丝合缝的书,还有那张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床,那个透着光的浅蓝色窗帘。那些东西在那个房间里各安其位,互不打扰,像一首旋律清晰、节奏分明的歌,每一个音符都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不多一个,也不少一个。
而苏小棠自己的房间呢?除了那张一翻身就吱嘎作响的床、剩下的空间只够人侧着身子走。
墙上贴的是她生日的时候同学送给她的还珠格格的明信片,还有那张爸爸之前贴的摩托车车模的照片。有些地方的胶已经干了,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灰白的、起砂的墙皮。
有时候写着写着作业,楼板上就有细细的灰落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本子上、落在手背上,她拿嘴轻轻一吹,灰就散了,但过一会儿又落下来,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细小而安静的雪。
她忽然很想跟那个少年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你也喜欢周杰伦吗”。她想知道他最喜欢《七里香》里的哪一首,想知道他有没有看过周杰伦的演唱会——哪怕是盗版碟也好。
她是喜欢周杰伦的,虽然苏建平总说那个人的歌口齿不清,没有一点男子气概。有什么好听的,学习之外的东西都是不务正业。但她就是喜欢。喜欢《七里香》前奏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喜欢《晴天》里那个长长的、讲不完的故事,喜欢《东风破》里琵琶和钢琴纠缠在一起的声音,像一个古老的故事在现代的街头迷了路。
去年秋天学校广播站放《发如雪》,她站在操场上听完了整首才进教室,差点迟到了,被班主任在走廊上堵了个正着。那天班主任说了什么她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的旋律,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她的整个下午都串了起来。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坐在那个干净得像医院走廊一样的客厅里,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水在杯子里微微晃荡,映出天花板上那盏简洁的吸顶灯。
她的嘴巴像被封住了一样,好几次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觉得,如果她开口说“我也喜欢周杰伦”,那个叫李知行的少年大概只会淡淡地“哦”一声,甚至不会抬起头来看她。
不是因为他傲慢,而是因为——她说不清楚——就好像一个在路边摊买了两块钱磁带的人,和一个在音像店买正版CD的人,虽然都喜欢同一个人,但他们喜欢的那个“周杰伦”,大概不是同一个周杰伦。
连喜欢都是分世界的,她想。然后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李老师似乎感觉到了空气中某种微微的凝滞,他笑着招呼大家去餐桌吃饭,一边走一边说:“家常便饭,别客气,坐下就吃,多吃点。”
他那种大大方方的、不卑不亢的态度,既不让客人觉得被怠慢,也不让客人觉得被过分隆重地对待,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
餐桌上的饭菜不算多丰盛,但每一样都做得用心。一盘清炒时蔬绿得发亮,像是刚从地里摘回来就下了锅;一碗红烧肉色泽红润,五花三层的肉块码得整整齐齐,酱汁挂在表面,泛着油亮亮的光;汤是冬瓜排骨汤,汤面上几乎看不到油星,清亮亮的,冬瓜切成了大小一致的方块,排骨炖得骨肉分离,骨头白净得像玉石。碗碟是一整套的青花瓷纹样,没有一只缺口,没有一只花色不同。
苏建平端着饭碗,吃得小心翼翼的,夹菜的时候筷子伸出去,只夹靠近自己这边的,决不肯越过菜盘的“中线”哪怕一厘米。他喝汤的时候用勺子一点一点地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跟在家里呼噜呼噜喝汤的样子判若两人。
章喜梅更拘谨,几乎不怎么主动夹菜,饭碗里的白米饭她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
还是李老师的爱人王阿姨看出来了,频频往她碗里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别客气别客气,到家里来了还有什么客气的”,章喜梅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完了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姿态郑重得像在参加一个很要紧的仪式。
苏小棠坐在爸妈中间,吃着碗里的饭菜,偶尔抬眼偷看一下对面。
李知行自在地扒饭、夹菜、喝汤,偶尔跟李老师说一句什么,语气平平淡淡的,是他爸爸问他暑假作业写到哪儿了,他答了一句“英语做完了,数学还差一点”,然后继续吃饭。
那种理所当然的、毫不费力的松弛感,像是长在他身上的一层皮肤,而他浑然不觉。
苏小棠忽然非常非常羡慕他。不是羡慕他的房间、他的海报、他身上的黑色T恤,也不是羡慕他桌上那些正版的CD和那个从没见过的小音箱。
她羡慕的是他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不用费力就能拥有的自在感。那种在一个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环境里长大,被一切温柔妥帖地包围着,从不用担心头顶会掉灰、椅子会不会不稳、杯子会不会有缺口,从来不必为任何琐碎的事情分心、不必在任何时候感到局促的、理直气壮的、甚至理直气壮到不自知的自在。
它像一件看不见的、质地精良的外衣,穿在他身上,不多不少,刚刚好。
那天的饭菜到底什么味道,苏小棠后来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想,一直在想,想那个干净得能照见人影的地板,想那个少年墙上铺天盖地的周杰伦海报,想自己家里水泥地上永远灰扑扑的水渍印子,想妈妈每次有客人来之前手忙脚乱收拾屋子时紧紧皱着的眉头,想爸爸在别人家沙发上端坐着不敢靠椅背的背影。
它们像两根完全不同质地的线,在她的脑海里反复缠绕、交织、对比、碰撞,发出无声的、细微的声响,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时那种沙沙的杂音,不大,但一直在那里,怎么都关不掉。
吃完饭,苏建平握着李老师的手诚心地感谢李老师,感谢李老师帮忙转学,感谢李老师对小棠的照拂。
李老师坚定温和地说:“建平,我们都是发小,不用这么客气,而且自己也没帮上忙。是小棠自己的努力。”
苏小棠和章喜梅则帮着王阿姨一起收拾碗筷。水龙头流出清清凉凉的水,顺着池子内壁滑下去,带着洗洁精淡淡的柠檬香,章喜梅一边冲碗一边忍不住说,你家这洗碗池子真方便,不用像我们那个要地烧水,再倒在盆里。多了很多道工序。
苏小棠没说话,拿着干净抹布一点点擦干净餐桌的边缘,擦到桌角的时候,指尖碰到那平整光滑的木纹,心里又泛起刚才那股淡淡的酸涩。
收拾完厨房,几个人又坐回客厅说了会儿话,李知行早就回了房间,关上了那扇门,只留客厅里几个人低低的说话声,连说话声都放得轻轻的,像是怕打破了这满屋子的秩序。
坐了没多大一会儿,苏建平就起身说不打扰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李老师也没多留,送着一家三口往门口走,顺手在门边的柜子上拿了一袋新鲜水果,硬要塞给苏建平,说这是朋友刚摘来送的,放家里吃不完,你们带回去给孩子吃。
苏建平连连推拒,推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还是收下了,拎着那兜沉甸甸的水果,脚步都放得轻了些。
苏小棠走在最后,换鞋的时候忍不住抬头往李知行那扇关着的卧室门看了一眼,门板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像藏着一整个她摸不到也碰不着的世界。
走到楼下,晚风一吹,苏小棠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黏黏的贴在背上,很不舒服。
章喜梅走在前面,跟苏建平小声嘀咕,你看人家这日子过的,怪不得都说读了书有文化就能过好日子,这才叫过日子呢。
苏建平没说话,只是闷头往前走,手里那兜水果勒得他手指都泛了白,一路都没松开。
苏小棠跟在后面,晚风卷着路边桂花的香味吹过来,她脑子里忽然冒出李知行身上那淡淡的甜香,又想起自己藏在枕头套里,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的盗版周杰伦磁带,磁带壳子都磨得发花了,那点喜欢像藏在暗柜子里的秘密,连阳光都照不到。
她慢慢走着,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有小石子硌着鞋底,她忽然清清楚楚地知道,从踏进那个干干净净的屋子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有一颗种子在她心里发了芽,带着点涩,带着点痒,一个劲地想要往有光的地方长。
离开的时候,章喜梅在摩托车的后座上搂着苏小棠的腰,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傍晚的风把苏小棠的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她也没有伸手去拨。
她忽然想起李知行家客厅地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想起那个倒影里自己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头有一块她刷了很久都没刷掉的黑色污渍,像一枚小小的、洗不掉的印章,盖在她十二岁的夏天。
这个夏天的这个下午,就这样印在了她的记忆里,比任何一堂语文课、任何一次考试都要深。
她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去消化这个下午的感受,消化那种明明在同一个地方却活着两种完全不同日子的、像针尖一样细密地扎在心上的清醒。
她反复地想起那个干净得不像自家的客厅,反复地想那个少年全屋的周杰伦,反复地想自己家灰扑扑的水泥地和怎么也收不整齐的桌子。
她一度以为这些念头会慢慢淡下去,像旧照片在阳光下褪色一样。但它们没有。它们像刻进了木头里的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不觉得那是嫉妒,她反复地确认过这一点。那不是嫉妒。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没见过海的人,忽然有一天,身边有人打开了一扇门,门那边是无边无际的、深蓝色的波涛,风里带着咸味,浪花打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粉末。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门关上了,她又回到了原来的房间里,桌上还摆着没写完的作业,头顶的灯泡一闪一闪的。
她知道了海的存在,但她还在原来的房间里。
那个下午,那个客厅,那个少年,那片铺天盖地的周杰伦海报,在苏小棠的心里埋下了一粒种子。
不是仇恨的种子,不是怨怼的种子,而是一种模糊的、模糊到几乎说不出口的渴望——她想要一个自己的房间,一个地上不会掉灰的、桌子上不用堆满杂物的、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墙上贴自己喜欢的人的照片的房间。
她想要那种不需要在任何时候感到局促的、干净的、从容的生活。
她想要那种理直气壮地喜欢一个人的自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觉得不好意思,不需要在心里反复掂量自己配不配。
她在那个暑假结束之后,她回到出租屋,默默地把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一遍。
她把那个用一块旧布改成的窗帘拆下来,用剪刀剪得整整齐齐,再在上面缝制了一些她平时捡的小花朵精心装饰了一番之后再挂上去。
她把桌上不用的东西清走了,把自己抄的周杰伦歌词本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还找了一张白纸,认认真真地描了一个周杰伦的剪影,贴在床头的墙上。那个剪影歪歪扭扭的,远看像个蘑菇,但她觉得很满意。
她还拿拖把认认真真地拖了地,水泥地还是那样的水泥地,但扫过拖过之后,在傍晚的光线里也亮了一些。
她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它亮得不那么刺眼,倒是温温润润的,像傍晚天边那层薄薄的、橘黄色的光,温驯地铺在那里,安静地等着什么。
初一新生报到,学校广播站再放周杰伦的歌的时候,苏小棠没有像之前那样站在操场上听完。
她只是脚步慢了一点,在操场边缘停了两三秒,听了那句“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然后走了过去。她走过去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她想,有些门打开了,不是为了让你永远站在门口张望,也不是为了让你的心变得更酸更疼。
它们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敞开着,等着你走过去。走过去,走到那个世界里去,走到那些干净的地板、完整的书桌、可以自由张贴喜欢的海报的那个世界里去。
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她要走到那里去。
一阵微风吹来,风里裹着一阵阵好闻的桂花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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