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棠的春天

周一清晨，苏小棠背着书包重新踏进校门。

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了寒意，操场边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站在校门口停了两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教室里的喧闹声、走廊上追逐打闹的同学、黑板上没擦干净的数学题——一切都和上周五离开时一模一样。

可苏小棠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在她自己心里。这个周末，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那个嫂子被活活打死了。

没有人报警，没有人停下脚步，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

苏小棠站在远处，指甲掐进掌心，嘴唇疼得发白。

她想喊，嘴巴却像被缝住了。

她想跑，腿却软得像两根面条。

最后她什么都没做，像个胆小鬼一样转身跑回了家，关上门，大口大口地喘气。

接连的几天夜里她都做了噩梦。

梦里的女人没有脸，只是一团黑影，蜷缩在地上，一声不吭。

苏小棠想伸手去拉她，手却穿过了那团影子，什么都抓不住。

她惊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她不敢跟爸爸说，更不敢跟妈妈提。

章喜梅那段时间脸上也没什么笑容，只是沉默地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偶尔站在窗前发呆。

苏小棠偷偷看她的侧脸，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妈妈会不会有一天也这样离开自己？

她不敢往下想。时间的力量总是超乎我们的想象。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噩梦从每晚一次变成两晚一次，再变成偶尔一次。

学校的作业、课间的打闹、数学题里永远解不开的方程式，一点一点地把那个画面挤到了记忆的角落。

苏小棠发现自己不再每天想起那个女人的脸了，甚至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会想起来。

她为此感到过一瞬间的愧疚——怎么能忘记呢？那个女人真的成神仙了吗？真的解脱了吗？——但这种愧疚很快又被新的作业和考试冲散了。

在王小兰、米欢、林语微的影响下。她开始更热衷于寻找学习的方法。

以前她总觉得读书是给爸爸读的，是给老师读的，考不好就考不好呗，反正也没人在乎。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就好像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了之后忽然觉得每一口呼吸都珍贵。

她不想做只任人踩踏的蚂蚁，不想做那个站在远处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也不想因为害怕和无能而转身逃跑。

老师说了读书能改变普通人的命运，爸爸也说了能变成一个厉害的人——那她是不是就能做点什么了？

这个念头很模糊，像远山的轮廓，看不清但确实存在。

她把这个念头藏在心里最深处，连爸爸都没告诉。

她把数学课本从头翻到尾，把每一道错题抄在一个小本子上，课间别人去小卖部的时候她趴在桌上算题，放学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和邻居小伙伴们玩闹，而是写作业。

章喜梅有一次赶场天来看她，看见女儿对着一道应用题咬着笔头，眉头皱成一团，忽然鼻子一酸，轻声说：“慢慢来，不急。”苏小棠抬头看了妈妈一眼。

章喜梅的脸上没有以前那种木然的表情了，眼睛里有了点光，虽然不多，但苏小棠看得见。

“妈，我觉得我数学能及格。”章喜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像冬天的太阳，不热烈，但暖得让人想哭。时间在笔尖和纸页之间流走。

期末考试来得比她预想的快，也比她预想的平静。

考数学那天，苏小棠坐在考场里，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她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以前她看卷子像看天书，满眼都是做不来的题和看不懂的符号。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她发现那些题目不再面目可憎，它们变得熟悉，像每天见面的邻居，虽然不亲切，但至少认得。

她一道一道地做，遇到不会的就先跳过，做完一遍再回头啃硬骨头。

交卷的时候她的手微微发抖，但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成绩出来那天是个晴天。

苏小棠领到成绩单的时候，数学成绩那一栏写着：71分。语文那一栏写着：92分。她盯着数学那一栏看了三秒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71，不是58分，不是38，是71分。她终于及格了。这一次，林语微的语文考了86分，数学考了85分。

王小兰的语文考了74分，数学考了99分。

米欢的语文考了73，数学考了89分。

苏小棠的分数是最低的，但她确是最开心的。

因为她们三个对她们的好成绩已经习以为常。只有苏小棠她的数学第一次及格。

她多想拿着成绩单给别人看她终于及格了，但是又害怕被人说她骄傲自负。

她没有跳起来欢呼，也没有激动地哭。

她只是站在那儿，把那个数字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叠好放进书包最里的一层。

她转头看下窗外。天很蓝，冬天的天空蓝得干干净净，像被水洗过一样。

她忽然想起自己没转学的那段时间，数学考过7分，25分,38分，58分。她拿着成绩单在马路上磨磨蹭蹭地走着。

回家大人喊吃饭也不敢上桌。最害怕的就是别人问她考了多少分。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学不会数学了。

可是现在，她考了71分。

她的数学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及格。她从7分到71分，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这段路上她摔过跤、哭过鼻子、想过放弃，但她在自己和朋友的帮助下终于走过来了。

她蹲下来过，但没有趴下。苏小棠攥了攥拳头，在心里对自己说：会越来越好的。

家长会那天，苏小棠紧张得手心出汗。她不是怕被批评——她已经很久没有被批评了。

她是怕爸爸在家长会上丢人。

苏建平这个人，平时就爱面子，争强好胜，脾气急。家长会那天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用发胶梳得整整齐齐，早早地就到了学校，坐在苏小棠的座位上，背挺得笔直，像个等着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班主任先总结了这学期的整体情况，然后又表扬了一批进步明显的学生。

苏小棠的名字在第三个被念到。“苏小棠同学，数学从上学期的50多分提升到本学期的71分，虽然分数不是班上最高的，但进步幅度是最大的之一，更重要的是，她的学习态度很端正。老师布置的作业每次都完成得认认真真。这一点值得所有同学学习。”

苏建平听到女儿的名字，整个人都亮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回头看苏小棠——孩子们都坐在教室后排的椅子上。苏小棠对上苏建平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下面，我们请苏小棠的家长上台来分享一下，是怎样引导孩子养成良好学习习惯的。”班主任笑着看向苏建平。苏建平愣住了。他转头看了看左右，确认是在叫自己，然后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椅子“吱”地响了一声。

他走上讲台的时候差点被台阶绊了一下，全班家长都笑了，苏建平也跟着笑，笑得有点憨。

他站在讲台上，搓了搓手，说：“那个……我也没啥文化，小学没读完就辍学了。

苏小棠以前的成绩，说实话，不好。我也打过骂过，没啥用。”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后排的女儿身上。

苏小棠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后来她自己想学了，”苏建平的声音忽然有点哑，“她自己每天早上六点过起来背书，晚上写到九点多。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又高兴又难受。我跟她妈说，这孩子懂事了。”他停了很久，班主任在旁边微笑着等。

“我也没啥方法，”苏建平最后说，“就是她写作业的时候我不看电视了。她考好了我带她吃好吃的，考不好我也不骂她了。

我就跟她说一句——爸在工地上搬砖，你好好读书，将来别跟爸一样。”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掌声。苏小棠坐在后排，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使劲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她心里五味杂陈，苏建平确实没在她写作业的时候看电视了。

苏建平怎么会知道她几点睡几点起呢？很多问题都在它的脑子里疯狂的扭在一起，要把她心里对苏建平固有的印象撵得粉碎。

她看着苏建平的背影觉得陌生又熟悉。

家长会结束后，苏建平带着苏小棠去校门口的小饭馆吃了碗面。

苏小棠低头吃面，苏建平看着她，忽然说：“你妈最近笑得多了。”

苏小棠抬起头。

“真的，”苏建平说，“以前你妈在家里不怎么说话，我有时候跟她说话她也不理我。现在好多了，昨天还哼歌来着。”他说着，自己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折叠的相思叶。

苏小棠没有告诉苏建平，她偶尔上课还是会走神。

不是听不懂，而是忽然间脑子里会闪过一个画面——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女人，那个一声不吭的女人。

她会想。村里其她的女人呢？她们现在还好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没有人能回答。

它们像钉子一样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摁不下去。

但她学会了把这些钉子变成别的东西。

语文老师说过，好文章都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你心里有东西，笔底下才会有东西。

苏小棠心里有太多的东西了——有恐惧，有心疼，有愧疚，有想要变强的决心，有对妈妈说不出口的爱，有对爸爸又怨又心疼的复杂。

她把它们一点一点地写到日记里，写在那个被阳光照亮的课桌上，写在夜深人静的小台灯下。

她写过一个女人，像她的妈妈又不是她的妈妈。

那个女人在深山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把一家老小伺候好了，自己最后上桌吃剩饭。

她写那个女人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冬天裂开一道道口子，渗出血来，她只是用胶布缠一缠，第二天照样下地干活。

她写那个女人的沉默，不是不想说话，是没有人在听。

这篇作文拿了全校作文竞赛的一等奖。

苏小棠的作文拿了三张奖状。

语文老师在班上念她的作文，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红着眼眶说“苏小棠你写得真好”。

同学们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尊重——不是因为她成绩多好，而是因为她写出了他们写不出的东西。

苏小棠把奖状拿回家那天，章喜梅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呛得她直咳嗽，头发上用橡皮筋随便扎了个髻，几缕碎发掉下来，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

苏小棠把奖状举到她面前，章喜梅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作文竞赛一等奖？”章喜梅念出声来，声音有点发抖。

“妈，我写的是你。”苏小棠说。章喜梅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张奖状看了很久。

最后是苏建平把那张奖状平平整整地贴在了房间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苏建平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买了一束假花，红艳艳的，俗气但喜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苏建平多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话也多起来。

他跟苏小棠说等过年的时候带她去外公家看看外公、说要她好好学习考个大学、说要她在学校要好好听老师的话。苏小棠听着，一边吃饭一边嗯嗯地应。

章喜梅在旁边坐着，一碗饭吃了很久，嘴角一直带着笑。

那笑容不大，但是很甜很舒心。

苏小棠看着章喜梅的笑脸，心里想：会越来越好的。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叫声。苏小棠放下碗筷，走到窗前，看见对面人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暖暖地铺开。

她忽然想起那个乡村女人，想起她蜷在地上的样子。那画面还在，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让她做噩梦了。

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冬夜凉丝丝的气息，拂过她的脸。她转过身，对着饭桌旁说话的爸爸和笑着的妈妈，轻轻弯了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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