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人间失格式早晨

周一清晨七点，手机响了第七次，苏棠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拍向床头柜上的手机。不是按掉，是拍，因为她已经练成了"盲拍神功"，可以闭着眼睛在闹钟响起的0.5秒内完成"伸手-定位-拍击"的动作链，这是996社畜的生存本能。

但今天她的准头差了点，手机被拍到了地上，屏幕朝下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苏棠睁开一只眼，盯着地上的手机，终于想起来这是电话声音不是闹钟。内心进行了一场激烈的辩论，要不要捡起来？

不捡，但不捡的话，它会一直响，那就让它响，反正我也起不来。

可是……万一是何甜找你呢？

何甜不会周一早上找你，她周一早上比你还痛苦。

万一是编辑催稿呢？编辑催稿会发微信，不会打电话。

万一是读者寄刀片呢？……读者不知道你家地址的吧大概。

手机还在响。苏棠叹了口气，从被窝里爬出来，捡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烦人精组长-王建"。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按掉，不接。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接了说什么。王建这个人，每次打电话只有两件事：要么甩活，要么催进度。甩活可以微信说，催进度可以邮件说。打电话只有一种情况——他要骂人，但不想留下文字记录。

苏棠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躺回床上。冷静，苏棠，冷静，你现在有两个选择：①假装没看到，继续睡；②回条微信说"在路上了"，然后继续睡，你选哪个？

她选了②。

发完微信，苏棠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刷牙洗脸换衣服，整个过程面无表情，像一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镜子里的她黑眼圈快掉到下巴，头发乱得像被台风扫过，眼神空洞得像刚被裁员的中年人。

苏棠，你现在的样子像你写的小说里那些"被生活毒打后还没死但生不如死"的配角。

她出了门，挤上地铁，早高峰的地铁，是人类文明的最低点。

苏棠被挤在两个大叔中间，左边的大叔腋下有股难以描述的味儿，右边的大叔在吃包子，韭菜味混着刚才的腋臭味，形成了一种生化武器级别的混合气体。苏棠面无表情地屏住呼吸。

我去，这味儿，要命。

……我想回家，想回家躺着，想当条咸鱼，想有人包养我。

算了，没人会包养一个社恐，社恐连被包养都嫌麻烦。

地铁到站，苏棠随着人流被"吐"了出来。她站在站台上深呼吸了一口，哦不对，地铁站的空气也不怎么样。算了，不呼吸了。

公司九点，苏棠打卡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你昨晚提交的代码已被打回。理由：风格不统一，请按照'王建标准'重新修改。"

苏棠盯着这条消息，内心毫无波澜，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

她昨晚花了三个小时写的代码，逻辑清晰，结构优雅，甚至考虑了未来三年的扩展性。但王建不喜欢。不是因为代码不好，而是因为他想把自己写的那段烂代码塞进她的模块里。

他的代码就像一坨……好吧我不说了，我是文明人。

但他的代码确实是一坨，一坨狗屎，而且是那种臭到需要我来清理的狗屎。

苏棠深吸一口气，开始改代码，她的任务是把王建的"那坨东西"和她的代码缝合在一起，就像给一辆法拉利装个拖拉机的发动机。

改到一半王建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苏棠啊，这个进度有点慢啊。"

苏棠没回头："在改了。"

"今天下班前能搞定吗？"

"能。"

"哦对了，那个新来的实习生不会用Git，你教教他。"

苏棠的手指顿了一下。

教实习生？我连自己都教不会，你让我教别人？

而且为什么是我？你是组长啊。你为什么不教？

因为你要甩活给我。

因为你是王建。

因为我是个软柿子。

因为我不反抗，你就觉得我好欺负。

"好。"苏棠说。

王建走了。

苏棠继续改代码，她的内心正在上演一场大戏：

苏棠，你现在有三个选择：①忍气吞声，继续当老好人；②爆发，告诉他"你自己不会教吗，神经病"；③写封邮件，抄送技术总监，揭露他的恶行。你选哪个？

我选④：什么都不做，继续改代码。

为什么？

因为我是社恐，因为我不想冲突，因为我害怕被发现，因为我害怕如果我不乖，他们就会注意到我，然后发现我其实什么都不是。

……好吧，其实我是怕他们发现我年入千万。

但如果他们发现了，我爸就会找上来，那个老不死的，又会像水蛭一样粘上来。

所以还是当老好人吧，当老好人安全。

苏棠改了一上午的代码，中午去茶水间泡咖啡，听到几个同事在聊天。

"听说'棠棣之华'的《暗河》破百万收藏了？"

"真的假的？那作者得赚疯了吧？"

"听说年入千万呢。卧槽，千万。"

"是啊，网文大神嘛。不过人家低调，从来不露面。"

苏棠端着咖啡杯，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们在说我。

他们在说我。

冷静，苏棠，冷静，他们不知道是你，他们只是在八卦一个"陌生人"。

而且，"年入千万"？我靠，我什么时候说过年入千万了？那是税前的！扣完税到手也就七八百万！

我去，我在想什么？我在计较这个？苏棠，你疯了吧。

她回到工位，戴上降噪耳机，假装在工作，其实在听《暗河》的有声书。这是她最近的习惯，听自己写的小说，检查有没有逻辑漏洞。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何甜发来的微信：【棠棠！！！《暗河》破百万了！！！你牛逼啊！！！】

苏棠面无表情地回了两个字：【哦。】

何甜秒回：【你就"哦"？？？你可是年入千万的大神啊！！！你至少应该笑一下啊！！！你丫的能不能有点反应！！！】

苏棠对着屏幕，努力扯了扯嘴角。

这算笑吗？不算，这像抽筋。算了，不笑了。

她又回了两个字：【嗯嗯。】

何甜：【……你是不是面瘫了？还是你其实是个AI？你丫的正常一点好吗？】

苏棠没回。

她确实面瘫了，不是装的，是真的——她已经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屏幕后面。在小说里，她是"棠棣之华"，可以肆意挥洒情感，写最热血的桥段，写最虐心的离别，写最甜的告白。但在现实里，她连笑都不会了。

也许有一天，我会把自己写进小说里。然后让读者看看，"大神"的真实生活是什么样子。

一个连外卖都不敢打电话的社恐。

一个年入千万但不敢花钱的守财奴。

一个写得出一百万字但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废物。

……好吧，最后那句有点过了，我不是废物。

我只是……有点废。

下午继续改代码。改到一半技术总监路过，看了一眼她的屏幕，说："苏棠，这段代码写得不错。"

苏棠愣了一下："谢谢。"

技术总监走了。

苏棠盯着屏幕，内心开始纠结：

他是在夸我吗？

应该是在夸我。

但我怎么觉得……他夸的是"代码"，不是"我"？

算了，不重要，反正我也习惯了。

被夸这种事，对我来说就像中彩票，偶尔一次，但改变不了穷的事实。

下班时间到，苏棠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路过公司楼下的一家便利店时，她犹豫了一下，今天不想做饭，也不想点外卖，她想吃点"有温度"的东西。

然后她看到了一条小巷，走到尽头，有一家小餐馆。门头不大，招牌上写着"陆记"两个字。门口飘出一股香味——是番茄炒蛋的味道。

苏棠停下了脚步，要不要进去？

不要，你社恐，你不敢。

但你饿了。

而且……那个味道，好像很好吃，好香。

苏棠犹豫了三秒，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不大，但干净整洁，墙上挂着手写的菜单，只有六道菜。一个冷淡的男人在厨房后面，抬眼看了她一下，说："坐吧。"

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帅……

冷静，冷静，他只是说了个"坐"字，不是说了句"我爱你"。你紧张个屁啊？

等等，他是不是觉得你是个奇怪的人？你刚才进来的姿势是不是很不自然？你是不是应该先笑一下？

但我笑不出来啊！我现在笑会不会很假？

算了，面瘫就面瘫吧，反正我本来就是个面瘫。

咳。

苏棠，你清醒一点，你是来吃饭的，不是来相亲的。

"打包。"苏棠小声说。

男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苏棠在等餐的时候，看到柜台上有张便签纸，上面写着"给外卖小哥的备注写这里"。她犹豫了一下，拿起笔，写下了一句话：

"今天的番茄炒蛋能不能多放点糖？生活太苦了，需要一点甜。谢谢。"

写完之后她就后悔了。苏棠你完了，你刚才写了什么？"生活太苦了需要一点甜"？你以为你在写小说吗？这是外卖便签，不是你的读者评论区！

他会不会觉得你是个文艺病？

会不会觉得你是个矫情怪？

会不会觉得你是个神经病？

算了，话已经写出去了，又不好意思划掉。

她拿着打包好的饭盒，逃也似的离开了陆记。

回到家，打开饭盒，番茄炒蛋，上面用番茄酱写了一个字：

甜。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这是她今天，不，这周以来第一次笑，他居然回我了，而且写的是"甜"。

这个老板有点意思。

她拿起那张便签纸，翻到背面，犹豫了一下，又写了一句：

"谢谢老板，今天的蛋很甜。代码也很甜。"

最后四个字是顺手写的，因为她脑子里还在想没修完的bug。

她把便签放回饭盒里，想着明天来取餐时再放到柜台上。

等等，我为什么要放回饭盒？我应该到时候直接放在柜台上啊。

但……万一他明天不在呢？

万一他看到了，觉得你很奇怪呢？

万一他是个变态，把你的联系方式记下来呢？

……苏棠，你想多了。人家只是个做饭的。

而且，如果他是变态，会在这种小店当老板吗？

算了，不想了，先吃饭。

这番茄炒蛋……真好吃。

苏棠打开电脑，一边吃番茄炒蛋一边继续改代码。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冷淡的男人在她走后，拿起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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