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王府来客，初识婉柔

慈宁宫请安风波落幕，后宫暗流涌动，前朝朝堂，亦是风波渐起。

靖安王府坐落皇城东侧，占地广袤，依傍御河而建，院落庄严肃穆，不同于京中世家府邸雕梁画栋、繁花堆砌的奢靡，整座王府以冷色黑石筑院，院中遍植松柏，草木规整，处处透着军营淬炼而出的清冷规整之气。

王府前院议事堂内，烟气袅袅。

萧庭安换下朝服，一身常穿墨色锦衫，墨发松束，褪去朝堂客套疏离，眉眼冷淡，指尖捏着一枚边关传回的密信，一目十行阅尽字迹。

身侧立着贴身副将沈凛，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面容刚毅，是跟随萧庭安六年征战、出生入死的心腹武将，也是少数知晓王爷十年心悦昭阳公主、知晓后续全盘布局之人。

“王爷，今日慈宁宫请安一事属下已查清，顾晚晴刻意刁难公主，全是太后授意，意在折辱公主风骨，逼公主迫于顾家权势，主动应允婚配顾昀舟。”沈凛躬身低声回禀，语气带着几分不平，“顾家小辈猖狂跋扈，太后明目张胆偏袒外戚，实在欺人太甚。”

萧庭安指尖捻紧信纸，边角微微褶皱，漆黑眸底掠过一抹沉戾。

他身在王府，远在前朝，却对后宫一早发生的口角刁难、太后步步逼婚之事，知晓得一清二楚。王府安插在后宫的暗线，一刻未停，尽数上报长乐宫一举一动。

一想到明疏身处慈宁宫，独自面对顾家刁难、太后施压，无人能第一时间护在身前，萧庭安心底便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

她素来聪慧通透，从容自持，可再多大智慧，也只是身居深宫的女子，日日要直面太后威压，日日要周旋外戚刁难，日日要藏起满心爱意，与人前和他避嫌疏离。

“往后加派人手，死守长乐宫外围，暗中护公主周全。”萧庭安声线沉冷，字字笃定，“但凡顾家之人、慈宁宫眼线敢近身为难，不必顾忌尊卑礼制，暗中阻拦即可，出事本王担着。”

他可以隐忍，可以人前避嫌，可以受制于朝堂局势无法明目张胆偏爱，但绝不容许旁人欺辱明疏分毫。

“属下遵命！”沈凛立刻应声，随即想起一事，再度开口，“王爷，苏太傅车马已至王府门外，苏太傅携嫡女苏婉柔一同前来登门拜访，说是感念王爷边关大捷，特来府中登门道贺。”

话音落下，萧庭安抬眸，眸色沉静无波。

昨夜御书房，圣上明祁特意提点，太后派系文官之首苏秉言，看似依附太后，实则心系皇权，为人清正中立，而其嫡女苏婉柔，更是心性通透、三观大义，厌恶外戚专权，绝非太后用来笼络朝臣、构陷他人的棋子。

今日登门，绝非简单道贺。

“请入西花厅待客。”萧庭安收敛眼底戾气，神色恢复淡漠疏离，起身移步西花厅。

西花厅临水而建，窗外荷池静水，室内清雅素净，陈设极简，无贵重古玩，只摆放刀剑古籍，全然贴合萧庭安战神寡欲的人设。

片刻后，管家引路，两道身影缓步走入厅中。

为首老者身着藏青色文官朝衫，面容儒雅温和，眉眼清正，正是当朝太傅、掌管翰林院文教的苏秉言。他身居高位多年，从不结党营私，虽隶属太后名下文官梯队，却从不参与外戚构陷朝臣、把控朝堂之事，常年中立自保。

而老者身侧随行的少女，缓步抬步，眉眼干净温婉。

苏婉柔一身素白浅绿襦裙，荆钗布裙，未施粉黛，不似京中贵女满身珠翠、刻意娇媚，长相清丽温婉，眼神澄澈通透，自带一股读书人的温润风骨。她身姿恭顺，进退有度，待人有礼，不见半分太傅嫡女的骄矜傲气。

二人入厅，先行行礼，礼数周全合规。

“老臣苏秉言，携小女婉柔，拜见靖安王，王爷北境大捷，护国安民，朝野敬仰。”

萧庭安抬手虚扶，语气平淡有礼，疏离有度：“苏太傅免礼，太傅深耕文教，育人治国，劳苦功高，不必多礼。”

众人依次落座，侍女奉清茶退下，厅内一时安静。

苏秉言端起茶盏，并未绕弯寒暄，放下茶盏后，直言来意，语气恳切坦荡：“王爷，今日登门，除却道贺，老臣有肺腑之言，想要单独与王爷一谈，小女婉柔，也有心向王爷坦诚心意。”

萧庭安眸色微动，示意沈凛守在厅外，隔绝所有下人眼线，给足私密谈话空间。

厅内只剩三人，苏婉柔率先起身，对着萧庭安郑重屈膝一礼，身姿坦荡，毫无攀附之意：“民女苏婉柔，见过王爷。民女知晓，太后近日极力拉拢苏家，逼迫苏家站队顾氏外戚，逼迫苏家配合太后，拆分王爷与昭阳公主。”

此话直白大胆，直击朝堂最隐秘的制衡博弈，若是传入外人耳中，足以给苏家招来满门祸事。

萧庭安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浅淡讶异。

他本以为苏婉柔只是被动听从家族安排、被太后拿捏的世家贵女，没想到此女心智通透，看透全局棋局，胆识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姑娘直言不惧祸端？”萧庭安淡淡开口试探。

苏婉柔抬眸，眼底澄澈坚定，无惧无畏：“外戚专权，祸乱朝纲，太后罔顾皇权，一心扶持顾家夺权，早晚倾覆大靖江山。民女读书多年，知大义，辨善恶，不愿沦为太后夺权棋子，更不愿配合太后，拆散王爷与公主心意相通之人。”

一旁苏秉言长叹一声，接话开口，道出苏家全部难处：“王爷心知，苏家身在太后文官派系，身不由己。太后手握苏家早年卷宗把柄，拿捏苏家命脉，近日已然下旨施压，要强求王爷迎娶婉柔，以联姻绑定苏家与王爷，彻底将王爷划为太后阵营，割裂王爷与陛下、与公主羁绊。”

这便是太后后手。

一边撮合顾昀舟求取明疏，一边强行指婚苏婉柔绑定萧庭安，双线拆分，彻底斩断二人所有可能。

萧庭安指尖轻叩桌沿，心底谋算飞速成型。

他眼下兵权受限，太后党羽遍布，直接拒婚，便会被扣上藐视后宫、忤逆太后、恃功自大的罪名，削减玄甲军粮草兵权，得不偿失。

可若是应允婚事……

脑海中瞬间浮现明疏月下清和的眉眼，想起二人隔墙许下相守之约，心口骤然一揪，闷痛蔓延。

一纸婚书，假意迎娶，便可麻痹太后，保全明疏不被太后针对构陷，可唯独会伤了明疏真心。

苏婉柔看穿他眼底挣扎，坦然开口，主动递出两全之策：“王爷不必为难。太后要的是王府联姻、王爷站队的表象，民女可以配合王爷，应允这场赐婚，入王府做名义靖安王妃。婚后王府分院而居，互不干涉起居，王爷不碰民女分毫，保全民女清白，待到日后太后倒台、外戚肃清，王爷便可上书请旨，和平和离，还民女自由身。”

她语气坦荡淡然，不求王爷倾心，不求王府荣宠，只求借这场假婚，保全苏家，助力朝堂清奸佞。

全程双洁，互不牵绊，互为盟友。

萧庭安抬眸看向眼前温婉果敢的少女，心底了然。

这不是太后安插的棋子，是绝境之中，天降相助之人。

“为何愿意帮本王？”萧庭安沉声问道。

苏婉柔眉眼清淡，缓缓作答：“一为保苏家满门不被外戚裹挟沉沦，二为护大靖皇权安稳，三……不愿昭阳公主一片深情，被权谋碾碎。民女知晓，王爷十年倾心公主，用情至深，世间深情，不该被朝堂权谋拆散。”

她身在京中世家，早听闻年少旧事，知晓靖安王数年不近女色，满心满眼，唯有深宫昭阳公主一人。

萧庭安沉默良久，万般权衡过后，心底定下布局。

眼下唯有假婚，才能稳住太后，护住明疏，暗中收集顾氏谋逆罪证。

他抬眸，目光笃定，应声定下盟约：“好。本王应允。婚后护你清白安稳，护苏家周全，他日大局已定，即刻上书和离，还你自由，赐苏家安稳前程。”

一纸隐秘盟约，就此敲定。

无人知晓，这场日后轰动京城、伤透公主心意的婚事，从一开始，便是一场联手破局的苦肉之计。

苏秉言悬着的心彻底落下，起身拱手：“王爷深明大义，老臣父女，愿全力配合王爷演戏，共破外戚奸局。”

夕阳斜落，洒入西花厅，光影交错间，一盘关乎情爱、江山、权谋的大局，悄然落子。

而远在长乐宫的明疏，尚且不知，一场足以击碎她所有期许、碾碎月下约定的婚讯，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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