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铁骑归京，一眼唯卿

大靖永安七年，暮春。

京郊十里长亭，杨柳堆烟，暖风裹挟着满城花香，却压不住满城百姓心底翻涌的敬畏与沸腾。

官道尽头，尘土漫天。

玄黑镶赤金的铁骑阵列踏碎春日暖阳，铁甲相撞之声铿锵厚重，步步震地，规整肃穆，扑面而来的是久经沙场淬炼而出的杀伐戾气。为首一匹通体乌黑的汗血宝马昂首迈步，马身配墨玉雕花鞍鞯，矜贵冷冽，举世无双。

马上男子一身玄色鱼鳞战甲，肩覆鎏金兽首护肩，腰间悬一柄削铁如泥的镇渊长剑，剑穗是暗沉墨色，无风自动。

萧庭安。

大靖唯一一位异姓战神靖安王，年二十二。

自十六岁披甲上阵，六年征战边关，平定北狄三族叛乱，收复河西七城，击退三次外族大举入侵，硬生生以一己之力守住大靖北境万里疆土。手握北境十万玄甲军兵权，战功滔天，威名震四海，是大靖万民敬仰，亦是朝堂百官忌惮之人。

世人皆言靖安王萧庭安心冷铁血，性情寡淡，杀伐无情，眼底唯有家国山河，从无儿女情长。

唯有萧庭安自己清楚，他这六年踏遍黄沙白骨，刀口舔血浴血厮杀，铠甲之下跳动的心脏，自始至终，只为深宫那一抹清雅身影而温热。

长亭高台之上，皇家仪仗排布整齐，明黄色龙旗迎风舒展，当今圣上明祁端坐龙辇，面容温润清隽，眉眼宽厚，是一位仁心爱民、心性通透的明君。身侧凤辇珠帘轻垂，中宫皇后端坐其内，眉眼温婉，气度雍容。

而皇后身侧，立着一抹月白纤影。

昭阳公主，明疏。

年二十，比萧庭安恰好小两岁，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嫡妹，金尊玉贵，养于深宫二十年。

今日她未穿规制繁复的宫装，只着一身月白绣兰草软缎长裙，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肤白胜雪，眉眼清和淡然，唇色是天然浅粉，周身气质温润平和，看似温顺无害，宛如养在温室、不通世事的闺中贵女。

京中人人皆知，昭阳公主性情恬淡，不喜朝堂纷争，不爱热闹宴饮，常年伴皇后左右，读书烹茶，莳花弄草，性子柔软，心思单纯，是深宫之中最不染尘埃的一位金枝。

可只有明疏自己知晓，这副与世无争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缜密深沉的城府，手握怎样足以撼动朝堂的力量。

她余光淡淡扫向官道铁骑，心跳骤然失序，指尖不自觉轻轻蜷缩，藏入宽大袖摆之中。

六年。

整整六年未见。

少年离京赴沙场，一身布衣意气风发；如今归京，满身战甲风霜入骨，眉眼愈发冷硬深邃，周身戾气更盛，也愈发遥不可及。

马蹄缓步至长亭之下，萧庭安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掌轻勒马缰，万千铁骑瞬间止步，鸦雀无声，军纪严明到令人心惊。

他翻身下马，身形挺拔颀长，战甲厚重却丝毫不显笨拙，单膝跪地，声音低沉磁性，裹挟沙场风霜，字字清朗，叩拜帝王：“臣，萧庭安，携北境玄甲军，平定北狄大捷，归来复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明祁抬手，语气满是真切欣喜，“庭安辛苦了，六年边关风霜，护我大靖北疆安稳，功在千秋。”

“为国戍边，分内之责。”萧庭安起身，身姿恭谨有度，分寸拿捏恰到好处，从无半分功高自傲的跋扈。

百官分列两侧，纷纷拱手道贺，言语恭维不绝于耳，有人真心敬佩，有人假意逢迎，更有人眼底深藏忌惮与敌意，目光死死落在萧庭安身上。

站在文官队列首位的太傅苏秉言，垂眸敛神，神色平淡，不露喜怒；而外戚之首，太后亲侄顾昀舟，一袭锦色华服，眉眼矜傲，看向萧庭安的目光，早已淬满敌意。

高台之上，珠帘之后，居于帝后侧位的皇太后，指尖捻动佛珠，眼皮微抬，浑浊目光沉沉锁定萧庭安，眼底忌惮之色毫不掩饰。

功高盖主，兵权在手，又与皇上情同手足。此子，绝不能留，更绝不能与昭阳公主扯上半分干系。

全场喧嚣恭维之中，萧庭安垂着眼眸，恭敬应答帝王问话，神色淡漠疏离，对周遭权贵、后宫妃嫔的打量爱慕，全然视而不见。

直到一缕极淡清雅的兰香，随风穿过人群，落入鼻尖。

他垂着的眼眸，极轻极缓地抬了起来。

越过百官人头，越过宫侍仪仗，精准无误，直直望向高台侧方那抹月白身影。

人山人海，万众瞩目，满目繁华，可萧庭安眼底，自始至终，只容得下一个明疏。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喧嚣尽数消弭。

他眼底常年冰封的寒霜，寸寸融化，藏着无人窥见的绵长隐忍、刻骨相思，还有六年黄沙日夜，从未断绝的执念。目光温柔缱绻，克制深沉，小心翼翼，藏尽十年不敢言说的爱意。

十年暗恋，始于年少宫墙初见，藏于岁岁流年，隐于君臣礼教，碍于兵权朝野，不敢宣之于口，不敢近身相伴。

明疏心口猛地一麻，慌忙移开视线，长睫轻颤，压下眼底翻涌的心绪，重新变回那个淡然无波、无欲无求的昭阳公主。

她懂那个眼神。

懂他六年沙场思念，懂他步步隐忍克制，懂他藏在铁血之下，独独给她的温柔。

可他们之间，隔着君臣尊卑，隔着太后制衡，隔着朝野权谋，隔着万丈宫墙。

爱意灼灼，只能敛于心底，分毫不敢外露。

萧庭安极快收回目光，重新恢复那副冷漠寡言、不近人情的战神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眼深情，不过是众人错觉。

明祁将这转瞬即逝的对视尽收眼底，眸底微动，心底轻叹。

他看着一同长大的手足兄弟，看着自己万般疼宠的嫡妹，心知这二人两情相悦，偏偏前路荆棘密布，万般难行。

太后佛珠捻动速度加快，唇角勾起一抹冷淡弧度。

看来，这桩必须斩断的情缘，要尽早谋划了。

暖风拂过长亭，花落无声，暗流已起。

铁骑归京，相思落地，九重宫阙之下，一场裹挟爱意、权谋、生死、制衡的棋局，自此正式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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