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依依在面包车里整整坐了二十六个小时。
面包车停在紫金花园的后巷,车窗贴了膜——外面看不到车里,车里却能把外面看得一清二楚。窗外只有后巷的垃圾桶和楼宇后门,丑陋、腥臭,但左依依根本不在乎这些。
她的注意力全落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里。
从昨晚八点开始,她就坐在电脑前,手指一刻也没在键盘上停下。她不是在打字,是在追踪——追踪七煞会在江城所有的资金流向,现金、转账、POS机、电子钱包、跨境汇兑,每一个渠道都逃不过她的跟进。
她的追踪方式很直接:黑入三个关键节点。
第一个节点是七煞会自己的总账系统,不是银行的,是他们私下留存的一份加密Excel文件,密码长达三十二位。左依依只用了十六分钟就破解了——破解方法比密码简单多了:她找到了设置密码的人,那是老七的注册会计师,这个人的电子邮箱密码就是自己的生日:1978年8月15日。
第二个节点是地下钱庄的记账本。地下钱庄平时不做电子账,只用纸条记流水,但每天的纸条都会汇总成电子表格。负责汇总的人叫刘贵,他有个习惯,每天晚上都会在手机上核对账目,他的手机没设锁屏密码,wifi密码还是他老婆的名字——他老婆叫王芳,密码就是wangfang520。
第三个节点是七煞会的资金中转站:一家设在东南亚的小型离岸银行。这家银行本身不合法,服务器的安全系数却极低——它的服务器托管在一个早已被人遗忘的机房,机房用的还是初始密码:admin、password。
二十六个小时过去,左依依顺利打通了全部三个节点,随即看到了那个惊人的数字:
一亿二千三百万。
这是每年从江城流入七煞会地下钱庄的总金额:其中四千万来自赌场,三千万来自高利贷,两千万来自保护费,剩下的三千三百万,来源还无从查起。
左依依把这个未知来源标记为红色,给江寒发了一条消息:
“有一个账户,每年进账三千三百万,来源不明,你要不要查?”
三秒后,江寒只回了一个字:
“查。”
左依依立刻顺着这个红色标记深挖:第一层追到是空壳公司,第二层是境外汇款,第三层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基金,追到第四层的时候,她的手指猛地在键盘上停住了。
因为第四层的受益人,是一个她太熟悉的名字——
司承。
司漓的爷爷,五仙门的创始人之一,B-7区的管理者,那个和她母亲一同失踪的人。
七煞会每年入账的三千三百万里,有一半都是从司承的基金流出来的。
左依依截下屏幕发给江寒,附了一句话:
“七煞会的背后是五仙门,司承是七煞会最大的金主。”
发完消息她没有停下,接着又往下深挖了两层:第五层查到司承基金的资金来源是一笔来自海外的捐赠,金额巨大,每年固定到账,捐赠方的名字只是一串数字代码。她顺着这串代码追到瑞士一家私人银行,就再也推不动了——瑞士银行的防火墙级别,根本不是她用一台笔记本电脑能攻破的。
但她却找到了另一份关键信息:司承基金十三年来的资金分发清单。每年三月十五号, always是同一天,always有一笔固定款项汇给同一个人。
那个人叫赵无极。
每年三百三十万,整整连续了十三年,总计四千二百九十万。
汇款的附言栏里,永远只有四个字:
稳定运行。
左依依截下这一页,贴在创可贴下的手指慢慢失去了知觉——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骤然想通了一件事。
七煞会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普通地下帮派,它是一件被精心设计出来的工具:被五仙门,被司承,被赵无极,整整设计了十三年,用来在江城收拢黑钱,再把钱洗白,送回五仙门的地下金库。
七煞会以为自己是这里的主人,其实不过是件工具;老七以为自己是堂堂会主,其实不过是个傀儡。
而设计这一切的人,正好和那个被关在B-7区、做了三千多个布偶的女人,站在同一条时间线上。
左依依忽然觉得面包车里冷得刺骨,手臂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冷不是车里的空调吹出来的,是因为她在这个数字迷宫里藏着的从来不是钱,是人性。
是司承这样的人,能在黑暗里安稳运作十三年的那种人性。
她把第四层到第六层的所有发现整理成一份加密文件,发给江寒,附件末尾附了一句话。
"这张网比你想的更大。七煞会只是前端,后端在五仙门,顶端是司承。你母亲在网的最底部,但如果你把这张网彻底拆掉——"
她顿了一下,继续敲击键盘。
"——她会浮上来。"
江寒没有回复,不是没看到消息,是因为他此刻正坐在面馆里,手机就放在手边,而他的手里,握着那块镇魔令牌。
令牌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形状是一条龙,龙的眼窝里却凹着一个小凹槽,浅得,就像是指甲轻轻刮出来的印子。
他把镇魔令牌翻正,将拇指按在了那个凹槽里。
令牌亮了。
不是发光的亮,是震动的亮。那震动非常轻微,就像手机放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但震动的不是手机,是令牌本身,是凹槽下方藏着的什么东西——是十四年前就被嵌进去的传感器。
他把令牌放在桌上,拿出手机,分别拍了令牌正面和反面的照片,发给左依依。
"查一下,这个凹槽下面有什么。"
左依依的回复来得很慢,因为她正在排查,整整查了二十七分钟。二十七分钟后,她的消息才发过来。
"令牌内嵌了微频芯片,编码格式和天乱局任务日志一致,输出端口匹配一台封闭式服务器,服务器位置未公开,需要物理接触才能解锁。"
"物理接触。"江寒重复了一遍。
"就是你得把令牌插进对应设备里,才能读取数据。"左依依说,"问题是,对应设备不在江城。"
"在哪。"
"北殇基地,地下三层。"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左依依在面包车里合上了电脑。她的眼睛布满红血丝,红得就像揉了一整天的番茄;手指在键盘上磨出了水泡,右手食指的水泡已经破了,一点皮翻翘起来,她扫了一眼,随便用创可贴缠上,又继续敲起了键盘。
她继续追查的原因很简单:她在追踪七煞会的现金流向。
涉案账户早就被冻结了,但他们的核心现金根本不在账户里,而是散在街头,藏在每一家棋牌室的后屋保险柜里,藏在每一个赌场的暗格里,放在每一个收保护费的人的背包里——这些现金从来不需要经过银行流转。
所以她追踪的不是银行账户,是人。
她调出了七煞会所有收数人的行动轨迹,从手机信号、监控摄像头、外卖平台订单、共享单车骑行记录里逐一整合,把每个收数人每天的行动路线绘制成了热力图,一条条红线在江城的地图上交织,慢慢织成了一张网。
网的中心,是三个点。
第一个点:城南货运站,已关闭。
第二个点:码头十七号仓库,已查封。
第三个点,是一个她还没派人前往核查的地点。
这个地点在老城区一处地下停车场的负三层,地图上没有任何标注,但这里的耗电量高得异常,就像有人在里面没日没夜地用电,用电模式完全匹配一个服务器机房。
她把这个地址发给江寒,附了一句话。
"这是七煞会的数据中心,所有账目都在里面,要不要动?"
凌晨两点,老城区的地下停车场静得可怕,连汽车引擎的回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负三层的入口被一道铁门封死,铁门上装着电子锁,需要指纹才能打开。
龙四的手底下有个人叫赵衍,赵衍的手指上贴着一层特殊薄膜,这种材料能复制上一个使用者的指纹,虽然做不到百分之百精准,但准确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五。
百分之九十五,就够了。
铁门应声而开。门后的走廊又长又暗,墙面刷满灰色涂料,涂料下面露着粗钢筋,粗得就像一群在地底盘踞的蛇。
走廊尽头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整整一面墙都排满了设备:服务器、路由器、交换器,幽蓝色的指示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活像生物在呼吸。
左依依在通讯器里一步步指导赵衍,插哪根线,点哪个键,输入什么指令。赵衍不是IT出身,但超强的执行力正是他能选进北殇新训队的原因——他从不提问,也从不犯错。
二十三分钟后,七煞会的全部数据被复制进了一块移动硬盘。所有账目,所有联系人,所有交易记录——过去十四年来每一笔资金的流入流出,汇款人、收款人,清清楚楚全在这里。
左依依点开第一页数据发给江寒的时候,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累的,是因为她看到了页顶那行格外醒目的记录:
收款人:零,天乱局零号,江啸天。金额:零元。
附言:这辈子。
她反复看了三遍,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也不是压抑的抽泣,没有半点声响,就是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涌出来,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滴到缠着创可贴的手指上,凉得刺骨,像她坐了三天的面包车里没停过的冷气。
她把这一行截下来发给江寒,只附了一句话:
“你爸从来没有收过他们一分钱。”
凌晨三点,江寒在面馆里收到了这条消息。台灯光线昏黄微弱,却足够照清屏幕上那行字。他看了很多遍,放下手机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后厨,打开冰柜,拿出那把军刀。
刀背冰凉,刀刃锃亮。
他对着那把刀轻声说了一句话,轻得只有刀能听见:
“爸,我不会收他们一分钱,也不会放过他们一个。”
他把刀放回去,关上冰柜,走回柜台坐下,拿起手机给龙四发了条消息:
“准备一下,今晚去地下停车场,炸掉他们的服务器。”
龙四很快回了一句:
“用消防斧还是用炸药?”
“用消防斧,别留明火。”
凌晨四点,龙四带着两个人进了地下停车场。赵衍守在门口,手里攥着消防斧,斧子沉得压得他手腕不住往下坠。
龙四看了他一眼:
“怕了?”
“不怕。”赵衍说,“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些数据,我要是不复制走,就是证据;要是复制走了,就是赃物。”
龙四没说话,他走到那排服务器前,举起消防斧,手在空中顿了顿:
“我们不是贼,也不是什么战士,我们只是站在对的人那边的人。”
消防斧落下,服务器的蓝色指示灯灭了。
在地下停车场的火光之外,在面包车的屏幕之外,在面馆的台灯之外,在紫金花园的手术室之外。
苏雷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手术灯还没灭。柳无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白大褂上还沾着血,眼睛布满红血丝,却一直没睡,只是盯着监测仪上跳动的波纹,一下,一下,又一下。
苏雷的嘴唇动了动,嘴唇干得裂了一道口子:
“码头……”他说。
“查过了,是陷阱,但陷阱的饵是真的。码头下面有一条通道,通向城南地下街,地下街里藏着七煞会的军火库。”柳无双说。
苏雷闭上眼,又睁开,视线有些模糊,可模糊底下透着一股硬气:
“老大……”
“知道了,他在面馆部署,你不用操心,你现在该操心的是你的胳膊。”柳无双说。
苏雷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绷带缠得又厚又白,边缘露出一点皮肤,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厉害,可他的手指动了动——很轻,很轻,确确实实动了。
“神经没断,子弹从肩胛骨下面穿过去了,差三毫米就打中动脉,要是子弹偏三毫米,你现在已经没法跟我说话了。”柳无双说。
“那我在哪?”
“在殡仪馆。”
苏雷沉默了两秒,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三毫米,是你救回来的。”
“不是,是你自己挣的。你从码头爬回来那三公里,靠着血液循环保住了这条胳膊,我只不过是把它缝上而已。”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你欠我一双新鞋。”
苏雷看向她的鞋,白色的运动鞋,鞋面沾满了血,她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好。”他说。
说完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稳得像监测仪上的波纹,成了一条在远处缓缓流动的河。
柳无双没有叫醒他,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把监测仪的音量调小了一点。
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可波纹还在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一个始终存续的承诺。
江城的天空开发梢已经全白了。巷口那家面馆的台灯,还亮着。
龙四站在地下车库里,把消防斧斜靠在墙角,自己扶着斧柄歇着。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漫过眉毛,一路滑进嘴角,咸得发涩。可他,在笑。
那笑意很浅,很浅。
因为七煞会的地下钱庄,已经在黑暗里碎裂成了渣。
赵衍站在机房里,盯着那一排彻底熄灭的设备——原本不停闪烁的蓝光,全灭了。清晨的凉意渗进来,机房里的温度一点点往下掉,凉,真凉,凉得他一呼口气,都能看见白汽飘起来。
“龙哥,”他开口,“这些账,上面存着十四年的记录,交易人、金额、时间,全齐了。”
“所以呢?”
“只要把这些交给警方,老七就彻底完了。”
“我们不交给警方,”龙四说,“交给我们自己。”
他直起身,把消防斧收进后备箱,抬手拍了拍赵衍的肩膀:“警方只能抓人,我们能做的,比这多得多。”
赵衍没问那“多得多”到底是什么,转身上了车。车门合上的闷响,在空寂的凌晨地下车库里,荡了好久好久。
龙四点了一根烟,没抽,就那么夹在指缝里。烟头在黑暗里一点一点亮着,像远在天尽头,一闪一闪的信号灯。
“赵衍。”他开口。
“嗯。”
“今晚回去,把硬盘交给左姐,之后给你放三天假。”
“那你呢?”
“我陪你老大走一趟北殇基地。”
“去做什么?”
龙四掐灭烟,把烟头弹进排水沟。烟头撞在铁栅栏上弹了一下,骨碌碌掉下去,彻底没了踪影。
“解锁一样东西。”他说。
天边的天光越来越亮,那家面馆的台灯还没熄。面包车里的左依依,收到了龙四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数据取了,服务器碎了。”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合上笔记本电脑,她终于闭上了眼睛,蜷缩在面包车后座,整个人团成小小的一团。她指尖贴满了创可贴,头发乱得像被猫抓过,可呼吸却稳得惊人,就像一片浮在水面上静静漂着的叶子。
她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
她清楚地知道,等她睁开眼的时候,这个世界,会和以前不一样。
因为七煞会的地下钱庄,已经在黑暗中碎裂。
就像一块被丢进碎冰机的冰,冰碎了,压在底下的那些东西,终于能重见天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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