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司家的人

上午八点，面馆的门开了。

江寒站在柜台后，身上系着一条旧围裙——上面沾着油渍、面汤的痕迹，还有星星点点的面粉。他手里握着一双长筷，正伸进油锅里翻动，两根金黄的油条在热油中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一个面馆老板在清晨炸油条、煮豆浆、擦桌子、挂灯笼，重复着再日常不过的动作。

但——

但一切又都不正常，都不普通。他的口袋里塞着一张皱巴巴的化验单，柜台下藏着一个三百页的文件夹，钱包里夹着一张写着五条计划的纸；而他的记忆里，印着老七的脸、北殇基地的黑暗、母亲照片上的笑容，还有所有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的过往。

“江寒。”门口传来王大爷的声音，“豆浆、油条，老样子。”

“好。”江寒把油条捞出来，沥了沥油，放在盘子里，又盛了一碗豆浆，端给王大爷。

王大爷坐下，一边吃着油条，一边看着江寒。他的眼睛浑浊而苍老，却有某种东西在深处亮得惊人，亮到仿佛能看穿一切。

“江寒啊，”他开口道，“你昨晚没睡吧？”

“睡了。”江寒说。

“你骗不了我。”王大爷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我在这巷子里住了四十年，见过你爸，见过你妈，看着你长大。你昨晚没睡，眼睛都红了。”

江寒没说话，只是擦着柜台，一遍，两遍，三遍。

“江寒啊，”王大爷又说，“你爸走了，但面馆还在，你还在，你妹妹也还在。”

他咬了一口油条，慢慢嚼着咽下去。

“日子要继续。”他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日子都得继续。”

江寒的手在抹布上顿了一下。他看着王大爷——这个每天早上来吃两根油条、喝一碗豆浆，坐二十分钟就拎着菜篮子走的老人，看着他从小长大，也看着他父亲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和面、煮汤，在门口挂上那盏红灯笼。

王大爷不知道江啸天是谁，不知道江啸天做过什么，不知道那些暗流涌动的过往。

但他知道，日子要继续。

“谢谢。”江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黑暗中飘散开的羽毛。

王大爷笑了笑，吃完油条，喝完豆浆，放下十五块钱，拎起菜篮子走了。

他身后的风铃晃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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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面馆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是客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连衣裙，没有任何花纹，只有领口有一圈极淡的蓝色，像水波纹般若隐若现。

她的长发直而黑，披在肩上，像一道瀑布。皮肤很白，人很瘦，颧骨略高，嘴唇单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能看穿一切，但此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江寒，看着面馆，看着柜台后挂着的那盏红灯笼。

“你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空气里飘散的香气，“我是司漓。”

司漓。

五仙门司家的小女儿。

江寒的手在抹布上顿住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才开口道：“我知道你是谁。”

“你知道？”司漓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你怎么知道？”

“吴江胖子告诉我的。”江寒说，“他说五仙门司家的小女儿主动终止了和七煞会的土地租约。”

“对。”司漓走到柜台前，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看着江寒，“是我终止的。”

“为什么？”江寒问。

“因为——”司漓顿了顿，目光扫过面馆的每一处：从柜台到桌子，到墙上那幅他父亲画的阳春面，到后厨的门，到所有角落。

“因为，”她继续说，“五仙门不想再和七煞会有任何牵扯。”

“五仙门……和七煞会有关系？”江寒问。

“有。”司漓说，“七煞会是五仙门的外围组织，至少曾经是。”

江寒的手指在柜台边缘收紧了。七煞会是五仙门的外围组织。老七——天乱局的零十——管理着七煞会。赵无极——天乱局的前副局长——创立了七煞会。五仙门

五仙门才是血脉计划的真正发起人。

这是老七信里写的。"五仙门。五仙老。其中一人是血脉计划的真正发起人。"

"你来——"江寒开口。"干什么？"

"来跟你谈一笔交易。"司漓说。

"什么交易？"

司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白色，没有任何标记。她将信封放在柜台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这里面——"她说。"是五仙门关于血脉计划的全部记录。"

江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全部记录？"他问。

"对。"司漓说。"从1986年开始，到2016年结束。每一个实验体，每一次记录，每一个参与者，包括——"

她顿了顿。

"包括五仙老中那个真正发起人的身份。"

江寒的手停在信封上方，没有拿起来，只是盯着它。白色的信封很薄、很轻，但某种无形的重量让他的手仿佛在下沉，几乎握不住。

"你——"他说。"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司漓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仿佛能看穿一切，此刻却没有审视，只有坦诚，像是在交出某种深藏的东西。

"因为——"她说。"我是五仙门里的叛徒。"

叛徒。

江寒的眉毛挑了一下。

"五仙门里有五个人，"司漓继续道。"五仙老。其中一个是我爷爷，司家的老爷子。他就是血脉计划的真正发起人。"

她爷爷。

"1986年，他找到了你父亲。"司漓说。"他告诉你父亲，有一种古老方法能让人类拥有超越常人的能力，让你父亲研究这种方法，还提供了资源、资金——"

她顿了顿。

"提供了实验体。"

实验体。

江寒的手指在信封上收紧，信封边缘被他捏得皱了起来。

"那个实验体——"司漓说。"就是你的母亲，白凤仪。"

江寒的手猛地停住。

"你爷爷——"他说。"提供了我母亲？"

"对。"司漓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愿提及却不得不说的事。"1986年，我爷爷找到你母亲时，她还是个普通的医学院学生。他告诉她，有一种方法能让她拥有治愈一切疾病的能力，她同意了。"

"同意了？"

"对。"司漓说。"她是自愿的。但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会被关在B7区六年，不知道会被抽取血液三百多次，更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会成为实验的产物。"

司漓的眼里闪着亮而湿的光，像液体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来。她只是看着江寒。

"三年前，我发现了真相。"她说，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讲一件从未对人说过的秘密。"我在爷爷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个锁着的柜子，撬开后找到了三十年的实验记录、B7区的全部档案，还有每一个实验体的照片——每一个，包括你母亲的，也包括你的。"

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浅的笑，像是在自嘲。

"你知道最让我崩溃的是什么吗？"她问。

江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不是他做了什么，"司漓说。"是他做这一切时，从未觉得自己有错。他的记录里没有丝毫悔恨，没有半点迟疑，只是在……记录。记录数据，记录反应，记录死亡。就像在做一场科学实验，像在观察一群蚂蚁。"

她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画了个圈，随即收回手。

"我查了三年，"她说。"从知道真相那天起，我查到了爷爷的全部记录，查到了B7区的完整历史，查到了血脉计划的所有真相。"

她停了停。

"查到了我爷爷是个罪犯。"

"而我——是罪犯的孙女。"

江寒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才开口："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我想要结束这一切。"司漓说。"结束血脉计划，结束五仙门的所有黑暗，结束我爷爷的罪行。"

她凝视着江寒的眼睛。

"而你是唯一能做到的人。"

江寒拿起桌上的信封。白色，薄薄的，轻飘飘的，却有什么东西压得他心头沉重。

"司漓。"他开口道。

"嗯？"

"你爷爷现在在哪？"

"不知道。"司漓说，"他从2016年3月之后就消失了，和你母亲一起。"

"和我母亲一起？"江寒重复道。

"对。"司漓点头，"2016年3月15日，我爷爷和赵无极一起从B7区带走了贰号实验体，之后便一同消失了。"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我知道他们还在活动，还在策划着什么——某种更大、更危险的阴谋。"

她看向江寒。

"你，是他们的目标。"

江寒没有说话，只是把信封塞进了口袋，目光仍落在司漓身上。

"司漓。"

"嗯？"

"你给我这个——"他指了指口袋，"想要什么回报？"

司漓浅浅笑了笑，那笑意淡得像温水化了一小撮盐，能尝到滋味，却道不清是什么味道。

"我想要的回报是——"

"等你找到我爷爷时，告诉他——"

"我知道了，知道全部真相，知道他做过什么，知道他是谁。"

"而我，不原谅他。"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轻得像猫在走动。推开门时，风铃叮当地响了一声。

她忽然停住了。

"江寒。"她没有回头。

"嗯？"

"你母亲——贰号实验体——她——"

"她不是你母亲。"

江寒放在柜台上的手猛地一顿。

"她不是你母亲，"司漓重复道，"她是你母亲的复制品，但拥有你母亲全部的记忆、情感，还有爱。"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像飘在空气里的羽毛。

"她爱你。在B7区的十年里，她每天都想你，每天都等你，每天都给你做布偶——白色的长耳朵兔子。"

"她每天做一个，十年就是三千六百五十个，可她没做完，因为被带走了。"

"每个布偶里都藏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小寒，我爱你。"

"那些布偶……"司漓的声音更轻了，像悬崖边即将飘落的花瓣，"被赵无极烧了，就在她被带走那天。他烧了B7区里所有东西：记录、实验器材，还有所有的布偶。"

江寒的手在柜台上攥紧，指节泛白，白得像骨头。

"但有一张纸条没被烧掉。"司漓说，"我从废墟里找到的，它埋在灰烬里，很烫，可字迹还在。"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小小的，只有拇指宽，边缘焦黑发脆，像蝴蝶翅膀的残边。上面的字迹很淡，却清晰可辨。

"小寒我爱你。"

五个字，淡而旧，却牢牢印在纸上。

司漓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在她身后晃了两下，然后静了下来。

江寒独自站在柜台后，口袋里攥着那个信封。他的眼睛干得发涩，像被砂纸磨过。他没有哭，只是——

只是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他没有打开它，只是——

只是看着它。

白色，薄薄的，轻飘飘的，却有什么东西压得他心头沉重。

三百六十五个布偶。

一天一个。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个。

每个里面都有一张纸条。

"小寒，我爱你。"

他的母亲（那个复制品）在B7区里，每天给他做布偶。

每天想他。

每天等他。

而她被带走了。

2016年3月15日。

被赵无极和司漓的爷爷带走了。

他要找到她。

他要找到她。

他要——

他要——

他的手在信封上越收越紧，信封边缘被揉得皱成一团。指节再次泛白，白得像骨头。白。

然后他松开了手。

他将信封展平，放进口袋。走到门口，望向外面的街道。

街上有人行走，有人骑车，有人买早点，有人交谈，有人欢笑。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但他心里清楚——

这一切都不正常，也绝不普通。

他的母亲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等了整整十年。

而他

要去找她。

去找那个在废墟中给他写下三百多张纸条的女人。

去找那个被囚禁在B7区十年，却每天为他缝制布偶的女人。

去找他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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