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面馆里一片漆黑,只有柜台后的台灯亮着——昏黄,微弱,老旧。灯罩上的烧痕在灯光里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
江寒坐在柜台后,面前摊着那个标着“血脉计划”的文件夹,三百页。他翻到第147页,是他母亲白凤仪的照片:她躺在白色病床上,眉头紧锁,旁边写着“四十七次血液抽取”。
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顿了顿,随即翻过去,继续翻到148页、149页、150页。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日期、时间、实验编号、血液抽取量、细胞活性百分比、情绪状态、备注、记录人。
记录人:零十。从1986年到1992年,整整六年,每一天、每一周、每一月的记录,全出自老七零十之手。他记录了一切。
江寒翻到第200页,1988年的记录。一张新照片里,女人站着,穿白色病号服,长发披肩,脸颊比之前稍显丰润,眼睛睁着,望向镜头——望向记录这张照片的人,望向老七。
照片下方有一行铅笔写的浅痕:“零号实验体。第156次血液抽取。状态:稳定。情绪:首次出现笑容。备注:她问我——‘我的孩子在哪’。记录人:零十。”
“我的孩子在哪。”
江寒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眼睛死死盯着这六个字。他的母亲在1988年,在B7区,在第四十七次到第一百五十六次血液抽取之间,问过他的下落。
她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个儿子。她只知道自己有孩子,却不知道孩子在哪。她想知道。
江寒的手开始发抖,控制不住。手指在纸页上压出一道浅凹痕,台灯的光打在上面,反射出一点亮。
他翻到第250页,1990年的记录。照片里还是那个女人,但怀里抱着个东西——不是婴儿,是个旧布偶,白色的兔子,耳朵……很长。一只耳朵垂着,另一只竖着。兔子的眼睛是两颗缝上去的黑纽扣。
照片下方有一行铅笔字,颜色很浅。
“零号实验体。第312次血液抽取。状态:波动。情绪:哭泣。备注:她抱着一个布偶,说——‘这是小寒,我给他做的。’记录人:零十。”
小寒。
江寒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什么东西——某种古老、沉重,又异常温暖的东西。
他母亲曾在B7区给他做过一个布偶,是只白色的长耳兔子,一只耳朵垂着,一只竖着。她抱着它,叫它“小寒”。她……
她在想他。
她一直都在想他。
江寒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慢得很。可每一声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敲着一面鼓——一面古老、沉重,只有母亲能听见的鼓。
他睁开眼,继续翻页。翻到第300页,1992年,一张照片映入眼帘:空荡的房间里,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单、白色的墙壁……一切都是白色的。
但床上没有人。
照片下面同样有一行浅淡的铅笔字,字迹却比之前更潦草、更急促、更混乱。
“零号实验体。转移。1992年11月3日。目的地:未知。接收人:未知。备注:零号实验体在转移前留下一封信,写给零七。记录人:零十。”
一封信,写给零七——写给他。
江寒的手在纸页上攥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
“信在哪?”他轻声问,声音轻得像在对空气说话。
没有回应。面馆里只有他一个人,只有台灯,只有风铃,只有无边的黑暗。
他继续翻页,第301页、302页、303页……全是表格。1992年之后,1993年、1994年、1995年,新的实验体出现了:壹号实验体,代号“壹号”,性别女,年龄未知,1992年进入,来源未知。
壹号实验体,1992年到2006年,在B7区的第二个房间待了十四年。
江寒翻到第350页,又是一张照片: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穿着白色病号服,头发剪得很短很整齐,脸瘦瘦白白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像某种他熟悉的东西。
照片下方有一行浅淡的铅笔字。
“壹号实验体。第1024次血液抽取。状态:稳定。情绪:平静。备注:她问我——‘零号去哪了?’我告诉她——‘她回家了。’她笑了。记录人:零十。”
她笑了。
壹号实验体问零号去哪了,老七告诉她“她回家了”,她就笑了。
她知道零号的存在,知道B7区里还有另一个人。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却知道对方走了,回了家。
她也想回家。
江寒继续翻页,到第400页,2006年,又是一张空房间的照片——和1992年那张一模一样,白色的床、被单、墙壁,一切都是白色的。
但床上没有人。
照片下面的铅笔字依旧浅淡,却潦草、急促、混乱。
“壹号实验体。失踪。2006年8月17日。最后出现位置:B7区二号房间。失踪原因:未知。搜索:无效。备注:——记录人:零十。”
失踪了。2006年,壹号实验体失踪了。在B7区待了十四年,然后失踪了。她去了哪里?怎么失踪的?谁带她走的?
江寒继续翻页,第401页、402页、403页……还是表格。2006年之后,新的实验体出现:贰号实验体,代号“贰号”,性别女,年龄未知,2006年进入,来源未知。
贰号实验体,2006年至今,在B7区的第三个房间。
江寒翻到第500页,一张照片出现了: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岁左右,穿着白色病号服,长发披肩。她的脸——
她的脸——
江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他认识,见过无数次:在父亲的相册里,在自己的记忆里。
他的母亲。白凤仪。但不是1986年的那个白凤仪。不是那个瘦削、苍白、眉头紧蹙的白凤仪。这是另一个白凤仪——年轻、健康、面带微笑。她的眼睛很亮,很温柔,很……很像江灵。像江灵的眼睛,像江灵的笑容,像江灵……像江灵的一切。
照片下方有一行铅笔字,痕迹很浅,却写得工整、笔直、刚硬,像某种……某种宣告。
“贰号实验体。第1次血液抽取。状态:极佳。情绪:平静。备注:细胞活性比零号高出百分之二百。她是完美的。记录人:零十。”
完美的。
贰号实验体。细胞活性比零号高出百分之二百。她是完美的。
江寒的手停在照片边缘。他凝视着那张脸——年轻、健康、微笑着的母亲,白凤仪。但这不是同一个人。1986年的白凤仪,和2006年的白凤仪,不是同一个人。
零号实验体。1986年至1992年。转移了。
壹号实验体。1992年至2006年。失踪了。
贰号实验体。2006年至今。完美的。
三个女人。三个实验体。三个……三个白凤仪?
不。不对。不可能。她们不是同一个人。零号的脸瘦削苍白,眉头紧锁;壹号是十二三岁的模样,短发,眼睛明亮;贰号二十岁左右,长发,面带微笑,健康……她们不是同一个人。但她们都是……都是实验体,都是B7区的,都是……都是女性,都被抽取过血液,都是……都是……
“培育具有特殊血脉能力的人类个体。”
江寒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光,一道刺眼的光,某种……某种他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如果血脉计划不是用一个人做实验……如果血脉计划是培育多个人……如果B7区里的不是同一个人,而是不同的人……但都是白凤仪的……什么?
克隆?不。不可能。1992年没有克隆技术,2006年也没有。那……那是什么?
江寒继续翻页。第501页,第502页,第503页……表格、数据,记录着2006年到2016年贰号实验体的十年——每一天、每一周、每一月的血液抽取情况、细胞活性、情绪状态与备注。记录人都是零十,每一页都是。
他翻到第550页。2016年。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灰色水磨石地面,白色墙壁,天花板上有通风口。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有圆形标识:B7。
照片里有两个人。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另一个是……穿灰色病号服的女人,长发披肩。她的脸……和2006年那张照片里的一模一样——年轻、健康、曾微笑着。但此刻,她没有微笑。她的脸空洞而麻木,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睁着,瞳孔却散了,像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她的手被那个男人扶着,一步一步从B7区的门里走出来。
照片下方有一行铅笔字,痕迹浅淡,字迹潦草、急促而凌乱。
“贰号实验体。转移。2016年3月15日。接收人:赵无极。备注:零阻止了。但失败了。零十记录了。但无法阻止。记录人:零十。”
零阻止了。但失败了。
零十记录了。但无法阻止。
零。他的父亲,江啸天。2016年3月15日,他试图阻止贰号实验体的转移,却失败了。他……失败了。然后三个月后,2016年6月,他死于车祸?中毒?还是被谋杀?
因为他试图阻止。
因为他试图保护贰号实验体。
因为他试图保护他的母亲。
贰号实验体,他的母亲,白凤仪,被赵无极带走了。2016年3月15日,从B7区,从北殇基地,从……从他父亲的身边。
带走了。
江寒的手在照片边缘收紧,紧到纸页在手下发出咯吱的声响,紧到指甲嵌进掌心,紧到……血从掌心渗出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文件夹的纸页上。红色的血迹在台灯下格外刺眼,亮得像某种……某种血色的宣告。
他流血了。他为母亲流了血,为父亲流了血——为一切流了血。
他抬手,看着掌心里的血。红色的,在台灯下亮得刺眼,亮得灼人。他盯着那滴血,盯着里面某种古老、沉重、带着血脉烙印的东西。
他的血,他的血脉;父亲的血,父亲的血脉;母亲的血,母亲的血脉;妹妹的血,妹妹的血脉——所有一切,都凝在这一滴血里。
江寒攥紧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红色的,在台灯下一闪一闪。他放下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旧蓝手帕,擦净手掌,将染血的手帕放进柜台抽屉。
他继续翻页:551页,552页,553页。表格、数据……2016年之后,贰号实验体的记录——没了。
没了。从2016年3月15日起,贰号实验体的记录消失了。
B7区从2016年3月起,在官方记录里不复存在。
贰号实验体从2016年3月起,在记录里消失了。
他的母亲从2016年3月起——不存在了。
但江寒知道她还在。在某个地方,活着,或者被“培育”着,或者被利用着——被赵无极利用着。
赵无极,2016年3月15日的接收人。他把母亲从B7区带走了,带到了哪里?
江寒翻到文件夹最后一页——第600页。那里有一张纸,不是表格,不是照片,是一封信。手写的,铅笔字,工整、挺直、生硬,像一份遗嘱。
“零七: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即将不在。无论如何,以下是我用三十年时间收集的血脉计划全部真相。
血脉计划不是实验,是传承——从你母亲开始,到她终结,或者到江灵终结。
你母亲是第一代,代号零号。她拥有特殊血脉能力,却无法激活,或者说不愿激活。她选择沉默,选择被抽取、被实验、被利用,却没有反抗——因为她知道血脉会传给你和你妹妹,她愿意为你们承受一切。
壹号实验体是第二代,不是你母亲,是另一个拥有特殊血脉的人。但她的血脉不稳定,在B7区待了十四年,之后失踪。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她还活着。
贰号实验体是你母亲,或者说是你母亲的延续。2006年,你父亲用某种方法从你母亲的细胞里培育出一个新个体,她拥有你母亲的全部记忆、情感与爱,却更年轻、健康、完美——她是你母亲的传承,不是克隆,不是复制,是某种更古老神秘的血脉延续。
我不知道具体方法,只知道你父亲在2006年做了这件事,将贰号实验体送入B7区,然后开始等待——等你成长,等你激活,等你回来。
2016年3月15日,赵无极带走了贰号实验体。你父亲试图阻止,却失败了——因为赵无极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更强大的力量。
我不知道那力量是什么,但它与五仙门有关。五仙门,五仙老,其中一人是血脉计划真正的发起人。
你父亲只是执行者,被利用的科学家,被欺骗的父亲。他爱你们,真的爱你们,却也被欺骗了。他以为自己在保护你们,在研究生命的奥秘,在做对的事——但他错了,他被利用了,被五仙门利用,被那个真正的发起人利用。
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他在五仙门里,一直看着你们,等着你们长大。
江寒,你是第七个成功品,拥有你母亲的血脉能力。你五岁时激活了能力,十六岁加入了天乱局。”你在二十八岁那年回来了。
你回来,是因为你必须回来。
因为你是唯一能阻止这一切的人,是唯一能找到母亲的人,也是唯一能保护江灵的人。
你——
你是血脉计划的终结者。
——零十。2016年3月16日。"
血脉计划的终结者。
江寒坐在柜台后,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亮黄的光斑。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纸,盯着那行字,最终落在"终结者"三个字上。
终结者。
他是血脉计划的终结者。
不是产物,不是实验品,不是武器——是终结者。
他的手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才缓缓合上文件,将文件夹放回柜台下。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黑暗。
黑暗里,路边停着一辆车。不是左依依的车,是另一辆很旧的深蓝色轿车,挂着本地车牌,车窗却贴着深色的膜。
江寒的手在门把上顿了顿,随即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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