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北海烽烟

夜深了。

朝歌城陷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酒池肉林那边还亮着零星的灯火，远远看去像几粒烧残的炭。

我换了身深灰的布衣，把脸用围巾遮了一半，从寝殿后墙翻出去的时候，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这具身体确实不适合翻墙，好在我的仙魂还在，提着一口气落到墙根下，双脚沾地时没发出半点声响。系统面板在识海里亮着，弹出那行临时的信息：【已屏蔽天道感知。持续时长：两个时辰。计时开始。】

我掠出宫墙，一路向北。

踩着夜色和露水穿过田埂荒径，大约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灰瓦青墙的影子就出现在前方。庙门虚掩着，我从侧面矮墙翻进去，脚踩在枯叶上碎了一片，声音在寂静里格外脆。

大殿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破旧的窗棂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尊石像的肩头和衣褶上。女娲娘娘石像静静地坐着，那双幽深的眼睛在暗处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我刚在蒲团上跪下，那道声音就贴着我后脑勺响起来：【来了？】

“来了。”我没有抬头，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上次大王在一旁，人多眼杂，妾身不便细说。今夜单独来见娘娘，是有事请娘娘示下。”

石像沉默了一瞬。【说。】

我直起身，声音压得诚恳而低：“娘娘，朝歌城中如今最大的阻碍是闻仲。此人威望高、手段硬，有他在朝歌坐镇，朝中文武便有一个主心骨，妾身纵有再多办法也施展不开。若要真正祸乱大商，头一件大事，便是要让闻仲离开朝歌。”

石像的目光落在我头顶，像一片薄冰贴着头皮。【你打算怎么办？】

“请娘娘出手，让北海那边乱起来。”我说得干脆，“北海七十二路诸侯各怀心思，若有一个足够强的角色牵头叛乱，闻仲身为太师便不得不奉敕出征。他一走，朝歌便空了。”

殿里安静了很久。【千年之前，本尊在北海山间曾降伏过一只白猿，道行尚可，封在山石之下。今夜便放它出来，附身于袁福通身上，替你搅动北海。七十二路诸侯联合起兵，闻仲便不得不走。】

我伏身叩首：“谢娘娘。”

【不过，妖狐——】她的声音忽然凉了半度，【你记住了。本尊放白猿出去，是要让大商乱起来。你若再像上次那般弄巧成拙，把本尊的棋子也变成了大商的福星——本尊不介意换一个附身对象。】

“妾身明白。”

【滚吧。】

我退出了大殿。翻出矮墙时夜风迎面扑来，我站在墙根暗处回头看了一眼庙顶的轮廓。灰瓦在月下泛着冷白的光，一只白猿从庙后山涧的方向窜上了树梢，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朝东北方向去了，快得像一道掠过的灰影。

我收回目光，转身往朝歌城走。路上系统面板弹了一条信息：【检测到女娲意识体向北海方向投放能量波动。目标：北海袁福通。预计七日内完成附身。白猿已就位。】我扫了一眼，没回话。

回宫时天还没亮透，我从后墙翻进寝殿换回了那身绸衣，对着铜镜重新梳好头发，又在眉心朱砂痣的位置补了一点胭脂。铜镜里那张脸好看得不像真的，我自己看久了都觉得陌生。

天亮之后，帝辛揉着眼睛从榻上坐起来的时候，我端着热汤递过去，顺势在他身边坐下，声音软得像泡了三天的蜜：“大王，臣妾昨夜又做了一个梦。”

帝辛接过汤碗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梦？】语气明显比上次警惕了半分。

我垂着眼，笑容温顺：“臣妾梦见天上的仙人踩云而来，在大殿上空盘旋，称赞大王治国有方，说大商如此强盛，理应有座配得上天子的高台。台起九层、高入云霄，大王登台祭天，便能引来仙人下凡，赐大王长生之道。”

帝辛的眼睛亮起来了。“长生？”

“臣妾不敢欺瞒大王。梦里的仙人亲口说的——‘商王德配天地，当享万岁之寿。’”

帝辛把热汤一饮而尽，拍案站起：“传比干！”

我笑着退后半步，看着他满脸放光地冲出寝殿。识海里没有弹任何提示，国运没涨也没跌，108.2%稳稳地挂在那里，像一块怎么都啃不动的铁疙瘩。但我不急了。

比干来得很快。帝辛在朝会上把“筑鹿台以求长生”的事讲了一遍，比干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动了几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大王，鹿台工程浩大，耗资甚巨。此时筑台，恐怕——”

“寡人决定了。”帝辛挥手打断，“你只管去筹备。人手不够就征调民夫，钱不够就加征赋税。寡人要的那座台子，一年之内必须建好。”

比干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臣……遵旨。”

我坐在帘子后面，隔着薄纱看着满殿大臣的表情。比干弯着腰退出去的背影比上一次更沉了几分。闻仲的眉头拧着，黄飞虎的目光在帝辛和比干之间来回扫了两趟，最终落在了我这边，又收回了。

散朝之后我回了寝殿，坐在窗边剥了一颗葡萄，含在嘴里，酸甜的汁水浸着舌尖。鹿台要建一年——没关系，闻仲至少要在朝歌再待一年。

这一年，朕等得起。

从那天起，鹿台的工程便一日不停地展开了。征调民夫的告示贴遍了朝歌城四门的城墙，各地粮草一车一车往工地送。帝辛每隔三五日便要去巡一回工地，站在刚起了地基的台基上东指西画，比干跟在他身后，腰弯得一天比一天深。闻仲偶尔也去，但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大多数时候都在校场练兵，偶尔在府中研读北海的山川舆图。我远远地看见过他一两次，还是那副铁板似的脸，嘴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走。鹿台的地基从平地冒起来一丈高，又冒起来两丈高。朝歌城外的民夫越来越多，从各地征调来的木材石块堆满了半座东城。帝辛的脸上始终挂着笑，比干的背上始终弯着，闻仲的剑始终挂在腰间。

纣王七年春二月。

早上我刚梳完头，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扑到寝殿门口，嗓子都劈了：“大王！急召！北边——北边反了！”

我放下梳子，慢慢站起身。

外头日光正好。我穿过廊道走向大殿，看见比干迎面而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卷拆开了漆封的军报。他看见我时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错身而过。

大殿里，帝辛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那卷军报。满殿文武站了两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帝辛脸上。帝辛的脸色不太好。他把军报往前推了推，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北海袁福通反了。联合七十二路诸侯，号称二十万大军，半月之内连下三城。诸位爱卿——谁愿领兵前往平叛？”

满殿安静了一瞬。

然后闻仲往前迈了一步。他拱手，声音不大，却稳稳地送进每一个人耳朵里：“大王，臣愿亲率大军前往征讨，保大商北境平安。”

帝辛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如释重负。“太师此去，几时能回？”

闻仲想了想：“快则一年，慢则数年。北海多山多水，兵马调度不如中原便利。不过——只要臣在北海一日，叛军便一日北不过黄河。”

帝辛点头，提起笔在帛书上签了敕令递给闻仲。闻仲双手接过，折好收入怀中，转身朝殿外走。他经过我身边时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偏头看任何人。迈出门槛的那一步踩得格外稳，铠甲下摆扫过门砖，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响。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

系统面板在识海里亮了一下：

【闻仲已离开朝歌。目标人物状态：远征。预计返期：一年至10年。朝歌城“主心骨”效应已暂时移除。宿主可着手下一步行动。另：北海白猿附身计划已正式纳入天道记录，女娲意识残余能量已被位面天道自然吸收，无暴露风险。】

我收回目光，站在殿侧阴影里，垂着眼帘没有看任何人。

鹿台已经动工半年了。闻仲终于走了。朝歌城里剩下的，是一座空荡荡的宫殿、一个痴心长生的昏君、一群敢怒不敢言的臣子，和一个还在“将功补过”的妖妃。

我穿过大殿侧门走回寝殿的路上，阳光把廊道上的青砖晒得微微发烫。远处隐约传来民夫搬运木料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沉而长。

北海烽烟已起。鹿台的地基已经打了半人高。

我在廊道中间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又细又长，落在砖缝中间。影子还是妲己的影子，腰细肩窄，裙摆曳地。

不急。慢慢来。

半年才传到的消息，正好够我把鹿台这道口子再撕开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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