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活一回

年世兰是被嗓子眼里的味儿呛醒的。

那味儿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又辣又苦，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五脏六腑像是让人架在炭火上翻来覆去地烤。

她记得自己死了。

就在刚才——也可能是在多久以前，她分不清了。皇后端着一杯酒，笑眯眯地说"妹妹，喝了这杯，本宫保你年家留个全尸"，她骂了句"滚你娘的"，然后血就从鼻子里嘴里往外涌，止都止不住。她倒在冷宫那堆发了霉的稻草上，眼睛瞪着房梁，一辈子没闭眼，最后那口气咽下去的时候也没闭。

可她怎么又睁了眼？

年世兰猛地坐起来。

入目的是一面鎏金铜镜，镜子里头映出一张脸，嫩得掐得出水，眉毛还没修成后来那般细挑，嘴角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鬓边簪着一朵半开的红芍药。顶多十五六岁，跟她临死前照镜子里头那副枯槁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伸手摸脖子，光溜溜的，没勒痕。摸手腕，白嫩嫩的，没伤疤。又抬手在自己大腿上狠掐了一把，疼得她"嘶"了一声。

"活……活着？"

门帘子一掀，丫鬟春桃端着脸盆进来，看见她坐在床上发呆，立马叫起来："小姐您可算醒了！宫里的公公都来催两回了，说今儿选秀误不得时辰，您再不起身梳妆可就迟了！"

选秀。

这两个字劈进脑子里，把上辈子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炸了出来——入宫，封华妃，得宠，失宠，哥哥被砍头，年家被抄，打入冷宫，毒酒灌喉。二十年的事，一眨眼全涌上来了，涌得年世兰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翻江倒海地恶心。

她扶着床沿干呕了两声。

春桃吓得脸盆哐当掉地上，水溅了一地："小姐您怎么了？哪儿不舒坦？奴婢去请大夫……"

"回来。"

春桃定住了。

年世兰深吸一口气，慢慢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前一把推开雕花木窗。晨光猛地灌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挂满了露珠子，麻雀叽叽喳喳在枝头蹦跶，墙角青苔绿汪汪的，空气里全是潮乎乎的土腥味儿。

她趴在窗台上，让那阵风兜头兜脸地吹了好一阵。

活着。真活着。而且活在了所有坏事儿还没发生的那天。

年世兰慢慢笑了，笑得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鬓发里。她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水。

"春桃。"

"奴婢在。"

"去跟宫里的公公说，年家女年世兰不去选秀了。"

春桃呆住了。她伺候年世兰这么些年，头一回听见小姐说不去选秀。她们年家的小姐，打从会走路起就盼着进宫当娘娘，去岁年羹尧在边关打了胜仗，年家正红火，老爷夫人把全部指望都押在这次选秀上头了，小姐自己也成天把"当皇后"挂在嘴边。

"小、小姐？您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选了。"年世兰从窗台上直起身，转过身来看着春桃，日光从她背后打进来，给她素净的脸镶了一圈金边，"去给我找身衣裳，素的，越素越好。"

"素的？"

"对。再找根素簪子，银的铜的都行，别带花。"

春桃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进去，可看见年世兰那双眼睛，她一句"为啥"都没敢问。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不像十五岁的姑娘，倒像在哪儿吃过天大的苦、回过味来的人。

她麻利地从箱笼底下翻出一件藕荷色的素面褙子，又找了根光秃秃的银簪子，伺候年世兰梳洗换衣。从头到尾年世兰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让春桃给她挽头发。

挽完了，年世兰对着镜子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

"小姐笑什么？"

"笑上辈子太蠢。"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备轿，去养心殿。"

"啊？养心殿？！"

"对。"年世兰大步往外走，"我不选秀了，但得见皇上一面。"

"见皇上做什么？"

年世兰已经跨出了门槛，日光落在她素色的肩膀上。她头也没回，声音轻飘飘地递过来：

"跟他讨块地。"

春桃觉得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可她还是麻溜地备了轿。因为她看见年世兰脊梁骨挺得笔直地走出大门，那背影跟换了个人似的，她不敢问，更不敢拦。

养心殿外头，年世兰跪了快一个时辰。

膝盖疼得跟针扎似的，可她脊背没弯过。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都偷偷瞅她，有人小声嘀咕："那不是年家小姐吗？穿成这样跪这儿干啥？""听说不去选秀了，要面圣……""疯了疯了。"

年世兰听见了，当没听见。她脑子里转的全是上一世的事。

上辈子她跪过多少回，数都数不清。跪皇上求他别冷落自己，跪太后求她别信谗言，跪皇后求她放过年家，每一回都弯了腰低了头，嘴里的好话说了一筐又一筐，可结果呢？皇上照样冷落她，太后照样不信她，皇后照样一脚把她踩进泥里。

这辈子她弯够了。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苏培盛探出半个身子："年小姐，皇上宣您进去。"

年世兰站起身，膝盖打晃，她使劲儿绷住了，没让春桃扶。走进养心殿的时候，她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的。

殿里阴凉，龙涎香的味儿飘飘袅袅。雍正坐在御案后头批折子，头也没抬，声音不咸不淡的："选秀的时辰都快过了，你不在储秀宫等着，来朕这儿做什么？"

年世兰走到殿中央，跪下磕了个头："皇上，臣妾今日前来，不为选秀。"

雍正手里笔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瞅她。眼前跪着的姑娘跟他在储秀宫名录上见过的那个年家女判若两人——一身素衣裳，头上光秃秃的，脸上干干净净没半点粉。他放下笔，打量了她两眼。

"不为选秀？那你来做什么？"

"求皇上一件事。"

"说。"

"求皇上赐臣妾一块地。荒的、贫的、没人要的，都行。臣妾想种红薯。"

大殿里忽然安静了。

苏培盛站在旁边，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伺候皇上这些年，见过秀女求封号求位分求赏赐的，头一回见有人求地。求的还是红薯地。

雍正盯着年世兰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不冷不热的，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你疯了？"

"臣妾没疯。"

"那你跟朕说说，你放着秀女不当，要去种地，图什么？"

年世兰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她想起上一世冷宫里的那个冬夜，饿得前胸贴后背，梦见自己蹲在田间吃烤红薯，热乎乎的甜香把她馋醒了，醒过来嘴里咬着的是一截冷宫墙角的枯草根。那截草根嚼在嘴里又苦又涩，可她还是咽下去了，咽下去的时候她就想：这辈子争来争去，争的是什么？

"皇上，"她抬起头，看着御案后头的男人，声音平平的，"臣妾上辈子争了一辈子，没争明白。这辈子想换个活法。"

"什么活法？"

"种地。"

雍正没说话，又看了她一会儿。殿里的日影慢慢挪了半寸，最后停在她藕荷色的裙摆上。

"年世兰，"他终于开口，"朕准了。京郊南苑有块荒坡地，三亩，尽是石头，你要就给你。不过朕话说在前头，那地种不出东西来，朕治你欺君之罪。"

年世兰磕了个响头："谢皇上。"

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她听见背后雍正又补了一句："苏培盛。"

"奴才在。"

"让人盯着点儿。看她能种出什么名堂。"

年世兰嘴角微微一翘，没回头，大步迈出了养心殿。

出了宫门，春桃扑上来扶住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姐您真要去种地？"

"去。"

"那地可全是石头啊！"

"石头底下有土。"年世兰翻身上了轿子，掀起轿帘看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头，"走吧，先去看看咱的地。"

轿子颠颠簸簸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南苑那块地头。

年世兰下了轿，往跟前一站，春桃直接哭出了声。

那哪是地？那就是一堆碎石头。灰扑扑的白花花的，铺了三亩，大的拳头大，小的指甲盖小，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连根像样的草都没长出来，风一吹黄土漫天。

"小姐……这、这能种什么呀……"

年世兰没理她。她蹲下去，伸出手，五指插进了石头缝里的土中。

土硬邦邦的，干得硌手。可她指尖刚一触到土层深处，脑子里猛地涌上来一股东西——

热。底下是热的。有股热气从地底往上冒，暖烘烘的，像地底下有条活水在淌。

年世兰猛地抽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沾了黑泥的指尖，愣住了。

她又插了一次。

又是一股热乎气从地底深处翻上来，顺着她的手指往胳膊上蹿。她"看见"石头底下一丈深的地方有水在动，温的，活的，咕嘟咕嘟往上冒泡。

温泉。

这破石头地底下，压着一股温泉。

年世兰蹲在地上，忽然笑起来。开始只是肩膀抖，后来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的，吓得春桃以为她疯了。

"小姐？小姐您别吓奴婢……"

"春桃，"年世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满手的黑泥也不嫌脏，"你知道这底下有什么吗？"

"有什么？石头？"

"温泉。"年世兰踩了踩脚下的碎石地，眼圈还是红的，可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底下有温泉。有了温泉就能早收，一年能收两茬。她们争她们的宠，本宫种本宫的粮。"

春桃愣愣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家小姐眼里那道光，比从前在府里听说要封妃的时候还亮堂。

当天下午，年世兰就找人清了石头，拉了几车粪肥沤地。她撸起袖子自己干，满手血泡也不吭声。

第三天傍晚，她正蹲在地里搓土疙瘩，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抬头一看——

年羹尧来了，脸比锅底还黑。

"年世兰！你疯了不成？！"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她手腕，"爹气得摔了三套茶壶，娘哭了两天没下床，你倒好，跑这儿玩泥巴来了！赶紧跟我回去！"

"哥，"年世兰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平平地看着他，"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

"去年剿匪，你昧了五百两饷银的事，要不要我在这个地头上嚷嚷出去？"

年羹尧的脸色唰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年世兰拍了拍手上的泥，声音不重，可一字一字往他耳朵里砸，"你要是想让那五百两烂在老槐树底下，就脱了袍子帮我干活。我保你这辈子没事。"

年羹尧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瞪着眼前这个妹妹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她跟三天前那个满脑子选秀当娘娘的姑娘不是一个人。

"你真是我妹妹？"

"如假包换。"年世兰从地上拎起一把铁锹塞进他手里，"赶紧的，粪肥还差两车没沤完。"

年羹尧攥着那把铁锹，脸上的颜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把袍子脱了。

当晚收工，主仆俩挤在南苑旁边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土房里吃干粮。春桃啃着硬邦邦的杂面饼子，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

"小姐……这苦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年世兰靠着门框，嚼着手里的饼子，抬头看天。天上一颗一颗的星子密密麻麻铺满了，比宫里那片被四面宫墙切得方方正正的天阔气多了。

她咽下嘴里的饼子，笑了笑。

"急什么。等咱红薯长出来了，好日子在后头。"

春桃吸着鼻子"嗯"了一声。

年世兰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春桃。"

"嗯？"

"明儿去买只鸡。"

"买鸡干啥？"

"养着。"年世兰把腿伸直，月光照在她满脚的泥巴上，"下蛋给咱俩补身子。以后谁也别伺候了，咱过自个儿的日子。"

春桃看了她一眼，哭着哭着笑了。

屋顶窟窿里漏下来的月光落在年世兰脸上，她闭上眼睛，闻着满屋子的土腥味儿和粪肥味儿，嘴角弯着，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比她上辈子在翊坤宫那张金丝楠木拔步床上还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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