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民国的那一天

主要人物：汪中言（字景行）

有人一生始终是一人。————题记

门口就是没人收拾的尸体，蝇虫嗡嗡地飞着，几个花脚蚊子在小水洼里哼哼唧唧。

那孩子搂着旁边站着的那人嚎哭不止，手抓着他打了几个补丁的长衫。

没等那孩子哭完，穿长衫的就连牵带推地带他进了屋，关上了其实没多大作用的门，这门已经被踹开过无数次了，面上坑坑洼洼得可以长蘑菇了。

“你的证还在吗。”

那孩子一愣，略带戒备地看着这位穿长衫，却梳着低垂髻，戴着着素银簪子的人（是的，他在某些方面还留存着旧习惯），但最终还是从衣服内袋里摸到了这张纸，那是今早娘亲刚缝进去的。

汪中言在明朝时没成过家，对于照顾孩子这种事情向来是只看过没实践过，这时候他也看不出来这孩子需要什么，给了他一小碟水和半块发硬的馒头。

趁着孩子被吃的吸引了注意力，汪中言迅速拿起桌上的几张稿纸，塞进了墙角的耗子洞里，以防万一，他把“重庆”二字特意往最里面折了折。

“待到旭阳出，重整旧山河。”

他轻声念道，随即把自己的证件放进了长衫的内袋。

“都给我精神点，来视察了！”这门的隔音本来就不好，再加上说话人的声音本来就大。

视察。

“战争，”汪中言早就把这个词记得很熟了，“狼子野心。”

早在明朝时期，丰臣秀吉就想过独占大明，朝鲜只是一个开始。

那一次，中朝赢了。

“礼乐传来启我民，当年最重入唐人。”这是遣唐使的历史。

当年将知识无私相授的大唐可能想不到，在千百年后，接受自己传授的那个谦卑小国会选择把枪口对准自己。

但是明朝知道。

汪中言理了理长衫，最终选择把银簪子拔下来藏进灶台的灰烬里，虽然这件比较小巧，但总归是要留在中夏大地上的。

“汪先生你怎么现在才来，”隔壁的女生把一面纸旗塞到他手上，小声说道，“但凡你再慢点，今晚就要进去了。”

汪中言的目光落在手上的旗子，这旗子，白色的底，怎么看都像一面降幡。

“看，我写标语的手艺不错吧，”那女生梳着单边的麻花辫，压低了声音，汪中言猜测她可能之前在新式学堂里求学过，“糊弄那个人绰绰有余。”

那标语都是什么，不得不说，汪中言承认自己居然在其中看到了熟练的书写方式。

“我想吃糖。”那孩子的目光黏在对街橱窗上，那里面被翻修一新，摆上了糖罐和蝴蝶结，轻纱，玩偶，看来是做了一个西式糖果店的样子。

“搞什么虚文假意的东西，他倒是把那裙子白送给我才好呢。”那女学生心有不甘地看了看隔壁橱窗里的西式连衣裙。

汽车的引擎声打断了人们的喧哗，开道军警分列两边，乌黑锃亮的，经过防弹处理的轿车缓缓停下，先是一个穿西装的人从副驾驶下来，替后座的人拉开车门，然后将右手贴在车门框上，防止撞头。

缓步踏出的那人也穿着西装，那料子一看就是上好的羊毛，汪中言敢用大明尚书的身份发誓，绝对还加了精纺的软织和内衬。

他抬手对着人群虚虚一扬，脸上的笑意很浅，明朝那群高官不对付却又要会客时就是这个表情。

千百年之清誉，今日毁在一人之姓上！

当年的尚书踏过南京城的石板路，衣袍的下摆扫过灰尘，红色的官服在阳光下仿佛一片流动的华彩。

想到这里，汪中言抬起头，对方的目光和他撞上了。

短短一瞬，那人的目光立即移到了下属递来的账册上。

底下的演讲，讲的什么呢，汪中言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反正每句话都经不起推敲。

当年工部虽然有漏洞百出的折子，但总归没有变节的说法。

更早的时候，照夜兵火白如昼，公卿不得收骨肉，自己什么都没有带走，只带走了图纸和官服。

汪中言想起来那套官服现在还睡在床底下的木箱里，图纸藏在墙缝里。

不过没关系，他想道————

百年中朝之胜利，五千年之来路，局势未定，作不得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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