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诱入禁地

禁地的入口藏在一片野生梅林深处。

时值深秋，梅花未开，虬结的枯枝在夜风里交错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根指骨在轻轻叩击。姜宁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梅枝，眼前豁然出现一道陡峭的石壁。石壁上嵌着一扇青铜门，门楣上刻满了封印符文，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像一排排冰冷的眼睛。门缝里渗出一丝极淡的黑气，飘到空气中便消散无形，留下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她在门前站了片刻，蹲下来仔细观察门槛处的封印阵纹。阵纹是古体的禁锢阵，复杂程度远超她在藏经阁残卷上见过的任何一种。但这个阵法和秘境里的石柱阵有个共同的特点，年代太久，已经出现了残缺。门槛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边缘的符文暗淡无光，灵力已经流失殆尽。裂痕的宽度刚好容得下一根手指。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在矿脉营地里捡到的青铜残片。那是她从秘境回来后唯一私自带出来的东西。谢不逾上交了十几片，她没有全部上交，留了最小的一片。残片上的上古符文和门上的封印阵纹同源，靠近裂痕时残片上的幽蓝荧光忽然亮了起来，和门缝里渗出的黑气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封印阵纹上的幽光闪了闪，裂痕处的灵力屏障像水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裂痕足够她侧身挤进去了。

姜宁把青铜残片收回袖子里，侧身从裂痕处挤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壁湿漉漉的，渗出的水珠在幽光里泛着暗绿色。甬道越往里越窄，头顶的石壁不断往下压，她不得不弯腰侧身才能通过。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来越浓，混着一股陈腐的霉味。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她站在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里。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脚下的岩石是一种她不认识的暗红色，踩上去微微发烫，石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裂痕深处涌动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正前方是一条窄窄的石桥，桥面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无尽的深渊，深渊底下隐约传来极低沉极缓慢的轰鸣，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偶尔翻了个身。

石桥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座石台的轮廓。

姜宁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石桥。走了不到十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脚步声。她猛地转身，匕首已经握在手里。

谢不逾站在她身后五步远的地方。

他还是那身月白长袍，右肩的布条还在，只是外面又披了一件深色的外袍。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的血色还没有完全恢复，握剑的手却稳得和往常一样。他的眼睛在看到她时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是夜风穿过梅林时带起的一阵簌簌声。

“你也被骗了？”

姜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不是来拦她的，他也是被引来的。两个人在石桥上沉默地对视了片刻。她收起匕首，他收起剑。然后她开口了。

“假传长老口谕？”

“嗯。有人传话说你在禁地遇险，让我来救。”谢不逾的声音很平，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他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那个皱起的弧度慢慢松开了，变成了一种她不太看得懂的表情。

“你又是为什么来？”

姜宁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谢不逾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脚边那几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暗红色苔藓上，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你在藏经阁翻了一下午禁地的书。然后连夜来了这里。”

姜宁停下脚步。他知道。他去过藏经阁，大概是找她道谢或者有事要说，然后看到了她摊在桌上的书。她在原地转过身来，脸上挂起一个随意的笑，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来采灵药。藏经阁的杂书里说禁地长了一种能治一切伤势的灵药，我想采来卖钱。”

谢不逾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了她袖口露出的半截布边上。布边是她昨晚给他包扎时从他中衣下摆撕下来的，她自己的衣裳没舍得撕，用的是他屋子里搁在椅背上那件旧中衣。她把布边往袖子里塞了塞，但已经晚了。

“禁地的灵药，叫什么。”他问。

“不知道。”她说。

“长什么样。”

“不知道。”

“在哪。”

“不知道。”

谢不逾沉默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往前走了几步，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走吧。来都来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以前没有听过的语气。像是无奈，又像是什么都明白却不肯说破。姜宁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过石桥。桥面上时不时有碎石从边缘滚落，坠入两侧的深渊，听不到落地的声响。

走到石桥尽头时，姜宁看清了石台的轮廓。那是一座八角形的祭坛，每一角都立着一根断裂的石柱。祭坛中央是一具巨大的石棺，棺盖半开，从缝隙里涌出浓郁的黑气。黑气在祭坛上空凝而不散，缓缓翻涌。石棺周围散落着碎裂的锁链和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她正要往前走，谢不逾忽然伸手拦住了她。他的手背抵在她身前，没有碰到她，但距离近得她能感觉到他手背上传来的凉意。

“看地上。”他说。

姜宁低头。祭坛边缘的地面上刻着一圈极细的符文，符文被她刚才迈出的那一步踩亮了三枚，正发出幽幽的红光。红光顺着符文蔓延开来，像血管一样往石棺的方向延伸。她后退了一步，脚从符文上移开，红光随即熄灭。

“有人来过。”谢不逾蹲下身，手指在符文边缘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灰下面是新鲜的刻痕，最深处的石屑还没有被风吹散。

“就在不久前。这圈符文不是古代留下的，是新刻的。”他站起来，目光扫过祭坛四周那些断裂的石柱和散落的锁链。

“赵敬之的人，还是苏棠的人。”姜宁的声音冷了下来。

“也许是同一个人。”谢不逾说。

姜宁忽然想通了。方大彪被逐出宗门，苏棠还在思过崖关着，能假传长老口谕的人不算多。而赵敬之恰好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他的计划很清晰，把她和谢不逾分别骗进禁地，让她撞上禁地里的东西，借刀杀人。就算她在禁地里活下来，擅入禁地本身就是死罪，他照样可以名正言顺地除掉她。

她来不及细想，祭坛忽然震了一下。那具石棺里的黑气猛地翻涌起来，像一锅煮沸的水。棺盖被一股大力从内部撞开，碎石纷飞，砸在她脚边的石板上，砸出拳头大的凹坑。黑气中央浮现出一双暗红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是两团燃烧的血光。黑气翻涌着凝聚成形，是一只巨大的人形虚影，浑身由黏稠的黑雾组成，四肢扭曲得不成比例，每走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腐蚀的焦痕。

上古残魂。系统说过，封印的上古魔物就是它。

残魂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嘶鸣声像一根烧红的铁针同时扎进耳膜和丹田深处。姜宁只觉得丹田里的灵力猛地一滞，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吞噬灵根在丹田深处剧烈地跳动，发出一种近乎兴奋的躁动，像是闻到了猎物的气息。

残魂朝她扑了过来。速度极快，黑雾凝成的巨爪在空中划出五道暗红色的弧线，直取她的胸口。姜宁往右侧急闪，脚踩缠丝劲的步法，身体贴着黑雾的边缘擦过。黑雾擦过她左肩的衣料，布料瞬间被腐蚀，发出嘶嘶的声响。她还没来得及站稳，残魂的第二爪已经到了面门。

一道银光从她身侧掠过。谢不逾的剑精准地切入黑雾之中，剑身上的灵光将黑雾撕开一道裂口。残魂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巨爪转而拍向谢不逾。谢不逾横剑格挡，剑身与黑雾碰撞时炸开一团刺目的银光，他的身体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右肩上的布条瞬间渗出了新鲜的血迹。他的嘴唇抿紧了，握剑的手没有松。

“它的弱点是石棺里的锁链！”谢不逾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锁链是封印的阵眼，只要重新激活，就能把它锁回去！”

姜宁转头看向石棺。棺底果然散落着断裂的锁链，链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和门楣上的符文同源。锁链断裂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金色灵光，是阵法被外力强行破坏后残留的痕迹。要把锁链接回去，至少需要靠近石棺五步之内。而残魂正挡在她和石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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