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秘境初探

灰雾在二人面前缓缓翻涌，像一锅煮沸了却发不出声音的粥。

姜宁跟在谢不逾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已经走了将近半个时辰。脚下的砂土从灰褐变成了暗红，踩上去不再绵软，而是发出细碎的脆响，像是踩碎了无数干燥的虫壳。四周的荒丘越来越低，渐渐被一片开阔的平地取代。平地尽头，灰雾里隐约立着几根歪斜的石柱，柱身上缠满了干枯的藤蔓，远远看去像是几具吊在绞架上的尸骨。

谢不逾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右手从剑柄上移开，食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一道极细的银光从指尖弹出，射入前方的灰雾。银光在雾中飞了不到十丈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前面有禁制。”

姜宁从他身后探出头，目光扫过那片石柱群。石柱的排列很奇怪，不是随机的。她蹲下来，用手指在砂土上画了一个粗略的草图。左边三根柱子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右边四根是梯形，中间那根最粗的歪向正北。她画完之后盯着草图看了片刻，手指在正北偏西的方向点了一下。

“从那里绕过去。阵法残缺了，西北角的阵眼已经失效，走过去不会触发。”

谢不逾低头看着她在砂土上画的图。那些线条粗糙简陋，但方位标注和阵法结构分析，不像一个从未接触过古阵法的外门弟子能画出来的。他的目光从图移到她的侧脸，停了两息。

“从哪学的？”

他的声音不重，语气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如何。但姜宁听得出来，这句话底下有钩子。

“书上看过。”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砂土，语气轻巧得像在说午饭吃了什么，“藏经阁里有几本阵法残卷，外门弟子也能借。”

这当然是胡诌。藏经阁的阵法残卷确实有，但外门弟子根本看不懂，上面的符文都是上古篆体。她真正的底牌是上辈子做项目时啃过的系统论和拓扑学。阵法本质上是一种能量流动的拓扑结构，节点和路径的关系，和城市供水管网没有本质区别。她用分析供水系统的思维来看这片石柱阵，残缺之处一目了然。

谢不逾没有追问。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藏得很深，像水面下掠过的一道暗影。然后他转过身，往她指的方向走去。

绕过石柱群之后，地势开始往下倾斜。砂土逐渐被一种深紫色的苔藓取代，苔藓很厚，踩上去软得像踩在发酵的面团上，每踩一脚就渗出一小股暗红色的汁液。空气里的腐朽气味更浓了，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闻久了让人昏昏欲睡。姜宁从袖口撕下一小条布，倒了些水壶里的水浸湿，系在口鼻上。

“这是腐骨苔，”她的声音透过湿布变得有些闷，“汁液没毒，但散发的气味能让人产生幻觉。不要久留。”

谢不逾也停下了脚步。他看着脚下那片紫色苔藓，目光微沉。这种植物在外界早已绝迹，只在极其古老的典籍里有过记载。她连这个都知道。

“也是书上看的？”

姜宁脚步不停，声音从前方传回来：“弟子废材一个，闲着没事就翻翻书。”

她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回头看了一眼。谢不逾站在紫色苔藓中间，月白衣袍的下摆沾了几滴暗红的汁液，整个人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安静。他看着她的眼神和之前在宗门里完全不同，那层温润的釉面似乎薄了几分，底下的东西隐隐约约透出来。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和他平时挂在脸上的弧度不同。那笑意抵达了眼尾，在眼角的细纹里轻轻荡开。谢不逾很少笑。打从她在榻上醒来的那一刻起，这个男人的笑始终是挂在脸上的装饰品，是用来与人保持距离的屏障，不是用来表达愉悦的。但此刻，他眼角的细纹是真的。

“有意思。”他说。

姜宁转过头，假装没看到。

越往前走，地形越复杂。腐骨苔铺成的紫色地毯在一条干涸的河床前戛然而止。河床宽约十余丈，河底的卵石被岁月磨得浑圆，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白尘土。对岸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的枝条是灰黑色的，叶片小得像鱼鳞，在无风的环境里轻轻颤动。河床正中央横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把整条河床切成两半，裂缝里涌出细若游丝的黑气，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姜宁在河床边缘蹲下，捡了颗卵石丢进裂缝。等了片刻，没有听到石头落地的声音。她眯起眼，目光在对岸的地形上来回扫了两遍。对岸的灌木丛后面隐约露出一角建筑的轮廓，灰扑扑的，像是一截断裂的墙垣。灌木丛左侧，一丛暗红色的灵植从石缝里探出来，叶片厚实多汁，叶脉上流动着淡金色的荧光。

“龙血草。”姜宁的目光钉在那一丛暗红色的灵植上，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至少两百年份。”

龙血草是炼制筑基丹的核心药材。宗门炼丹房里偶尔能见到百年份的龙血草，需要用大量贡献点才能兑换。两百年份的，她只在图鉴上见过。如果能采到，回去后不管是自己用还是找人炼丹，价值都不可估量。

她的目光从龙血草移向裂缝上方的黑气。裂缝宽度约两丈，跳不过去。裂缝上方没有桥，没有横木，只有那些丝丝缕缕的黑气在缓缓升腾。黑气在裂缝上空形成了一层不规则的雾幕，雾幕偶尔稀薄片刻，露出对岸的卵石地面。

“这黑气是什么东西？”姜宁在心里问系统。

【检测到虚浊之气。此气来自虚空裂缝，对修士灵力有腐蚀作用。沾染后灵力运转速度下降百分之八十以上，持续时辰视体质而定。】

姜宁收回目光，开始观察裂缝两侧的地势。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大脑飞速运转。裂缝的宽度不是固定的，往上游方向约五十步处，裂缝变窄了很多，两岸间距不到一丈。那里没有黑气涌出，因为上方的石壁上有一块凸出的巨岩，把裂缝盖住了一半，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石棚。从石棚下面钻过去，不需要飞跃裂缝。

“谢师兄，”她站起来，指着那块巨岩的方向，“这边走。”

谢不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知道那边安全，只是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巨岩下方。石棚很低，需要弯腰才能通过。姜宁先钻了进去，后背蹭过粗糙的岩面，碎石屑簌簌落在她的头发上。她很快穿了过去，在对岸站直身体，回头等谢不逾。

谢不逾在石棚前停了一瞬。他抬手，指尖在巨岩表面轻轻摸了一下，眉心动了一下，然后弯腰钻过石棚。两人安全抵达对岸。

灌木丛里的龙血草一共有三株。姜宁蹲下身，从行囊里翻出一把采药用的小铲，沿着龙血草的根部外围小心地松土。她的动作很稳，铲子切入土壤的角度极其克制，避开了每一根细小的根须。采到第二株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谢师兄。”

谢不逾站在灌木丛边缘，背对着她，正在警戒四周。听见她的声音，微微偏过头。

“你对这里的地形，好像并不意外。”

她的声音很随意，像是采药时随口闲聊。手里的铲子没有停，细细地分离着龙血草根部的土壤。

谢不逾沉默了一息。

“来过类似的地方。”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姜宁也没有继续追问。她把三株龙血草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行囊最底层。站起来时，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截断裂的墙垣上。墙垣很矮，只到她腰部的高度，砌墙的石料是一种她没见过的黑色石材，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孔洞里嵌着暗绿色的铜锈，像是曾经镶嵌过什么金属物件。

她伸手摸了一下墙垣的断面。石料的切口平整光滑，像是被某种极锋利的利刃一刀切开。断面上没有风化痕迹，切口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冷得像冰刺。

谢不逾也看到了那道切口。他的目光在切口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姜宁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

“你认识这种切法。”姜宁这次没有用问句。

谢不逾转过头，看着她。灰雾翻涌的天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黑色的眼睛照得幽深如潭。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就在这时，远处灰雾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撕心裂肺，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山壁之间来回冲撞。灰雾被声波震得翻腾不止，紫色的腐骨苔在震动中渗出更多的暗红汁液。两人同时抬头，声音传来的方向是西北。随即是第二声尖叫，比第一声更短，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断了喉咙。

姜宁的手指扣上了腰间的匕首。谢不逾的剑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鞘，剑身银白如霜，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走。”他说。

不是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往远离的方向。他的脚步很快，在铺满苔藓的地面上无声地移动，月白衣袍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姜宁紧紧跟着他，布鞋底踩在苔藓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身后，尖叫声没有再响起。但灰雾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那是一种极其沉重、极其缓慢的摩擦声，像一块巨大的石板被人从地底拖上来，石头刮擦着石头，沙哑而绵长。

姜宁没有回头。她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吞噬灵根在丹田深处剧烈地跳动，像是在对那声音做出本能的回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