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谢不逾的注视

终选结束后第三天，矿脉之行的日期定了。

公告栏上贴出了新的告示，朱红大印盖在落款处，墨迹浓得发亮。入选的三十个名字整整齐齐列在告示上，姜宁排在第二十七位。她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眼，确认了自己的名字和集合的时辰，转身就走。身后有人喊她，她没有回头。

出发前的最后一夜，姜宁在屋子里收拾行装。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原主的衣箱里只有三套换洗衣物，两双布鞋，一根木簪，半盒用剩的香膏。她把衣物卷成一个紧紧的筒状，用布条扎好，塞进一只从宗门杂役处领来的粗布行囊里。行囊是灰色的，边角磨得发毛，背带上有两道裂缝，她用针线重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勉强能承重。

然后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青瓷药盒。

盒子里的淡绿色药膏已经用掉了大半。她用指尖挑了最后一点，涂在左腕那片烧伤上。水泡已经消了，新生的皮肤是浅粉色的，比周围的肤色嫩了几个色号，摸上去微微发涩。烧伤好了。肩胛骨上的钝伤也只余下一丝隐隐的酸胀。龙脑香在狭小的石屋里弥散开来，清冽如霜。

她把空了的药盒放回枕头底下。

这药是谢不逾送的。没有署名，没有字条，但她知道是他。就像上次那瓶玉肌膏，他从头到尾都不会提一句，只是把东西搁在她必经的路上，像随手丢下一片叶子。她收下了。不问，不说，不谢。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有些话说了反而多余。

“系统。”

【在。】

“查看好感度。”

面板在她眼前展开。谢不逾的好感度停在了九点五。距离上一次任务完成时的一点五，涨了八点。八点好感度，三次生死边缘。按这个比例算，要达到一百，她大概还需要再死三十次。

死三十次。

她看着那行数字，忽然笑了。那笑容映在铜镜里，镜中的少女也在笑，嘴角的弧度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接受了规则之后的平静。她在现代做社畜的时候，为了涨一级工资熬了三年，熬到胃出血都没等到。在这里，每一次好感度增长都是用血换的，至少她看得见数字在动。

【系统提示：谢不逾当前好感度9.5，距离下一好感度节点（10点）还差0.5。达到10点后将解锁初级好感度奖励。】

“什么奖励？”

【好感度达到10点后开启商城系统。商城可使用好感度兑换道具、功法、丹药等辅助物品。】

姜宁把铜镜放下，往行囊里塞了最后一件东西。一把木梳。梳齿断了两根，但还能用。她把行囊的系带收紧，打了个死结，搁在桌上。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虫鸣如织，月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片碎银。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在脑子里把矿脉之行的所有已知信息过了一遍。

三十名外门弟子，随行护法若干，带队长老是内门的许长老，金丹中期。谢不逾作为随行护法也在名单上。矿脉在苍梧山脉深处，距离宗门三百里，御剑飞行需要半日，步行则需要三日。矿脉内部灵气浓度为宗门的三到五倍，普通弟子连续修炼不宜超过七日。她的吞噬灵根不受此限。

这是她变强的机会。

也是她接近谢不逾的机会。

苏棠被禁足在思过崖，暂时伸不了手。但翠屏被拖走之前说过一句话——“苏棠师姐让我做的”。思过崖管得住人，管不住网。苏棠在外门还有棋子，这次矿脉之行，三十个外门弟子里未必没有她的人。那个在她茶壶里下迷香的人，到现在都没有露面。

她必须尽快提升实力。灵根修复度停在百分之三十五，比几天前翻了数倍，但还不够。段横那一矛的教训太深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战术再精也只是多撑几招。她要的不是撑，是赢。

姜宁闭上眼睛。

第二天卯时，天色将明未明。山门前聚集了三十名入选弟子，灰蓝色的外门服在晨雾里连成一片，像一块被揉皱的布。有人背着行囊，有人挎着剑，有人还在打哈欠，有人兴奋得不停说话。姜宁站在人群边缘，把行囊的背带往肩上拢了拢。肩胛骨的伤处被行囊压着，传来一丝微弱的钝痛。

许长老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清点完名册，简短地讲了几句矿脉的规矩。不准私入未开采区域，不准擅自离队，不准在矿脉内发生私斗。说完，他大手一挥，一道青光从袖中飞出，化为一柄宽逾三丈的巨剑，悬浮在众人面前。

“上去。”

弟子们依次跃上剑身。姜宁最后一个上去，脚尖在剑身上点了一下，灵巧地落在边缘。巨剑腾空而起，晨风灌进她的衣袖，凉意顺着袖口往里钻。三百里苍梧山脉在脚下铺展开来，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墨长卷。

谢不逾也在剑上。

他站在剑首，月白长袍被高空的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在风中翻飞如墨。他背对着所有人，目光落在远方翻涌的云海上。从出发到现在，他没有回头看过任何人。

姜宁也没有看他。她坐在剑身中央，膝盖上摊着一卷从藏经阁借来的基础灵植图谱，低头辨认每一种灵草的形态。矿脉附近常有伴生灵植，有些能辅助修炼，有些含有剧毒。多认一种，多一分保障。

巨剑飞行了半日，在苍梧山脉深处缓缓降落。

灵石矿脉的入口在两座山峰之间，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裂缝。裂缝两侧的山壁上嵌满了淡青色的灵石原矿，在日光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荧光。矿脉入口处已经搭好了几排临时营帐，是先行到达的内门弟子搭建的。空气里的灵气浓度比宗门高了不止一倍，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灵力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浓得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

外门弟子们纷纷跃下巨剑，有人迫不及待地盘腿坐下开始修炼，有人好奇地摸着山壁上的灵石原矿。姜宁落在队伍末尾，抬头打量四周的地形。

裂缝往深处延伸，越往里越狭窄，最深处只容一人通过。矿道两侧还有几条岔道，洞口被铁栅栏封着，上面挂着“未开采区域，禁止入内”的木牌。她的目光在其中一条岔道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今日休整，明早进入矿脉。”许长老吩咐完毕，转身进了中央最大的那座营帐。

弟子们各自散开，找自己的营帐。外门弟子的营帐在营地西侧，六人一间，男女分开。姜宁的营帐在最边缘，紧挨着一片碎石坡。帐帘是粗麻布做的，遮不住风，被山风吹得啪啪作响。帐内六张行军榻，已经住了五个人。她的榻在最里面靠角的位置，被褥薄得像一张纸，枕头是一只装满了干草的布袋。

她把行囊搁在榻上，没有急着铺床，而是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矿脉的灵气太浓了。浓到她的吞噬灵根蠢蠢欲动，丹田深处那团火焰像闻到了油味的猛兽一样开始躁动。她走到碎石坡上，找了一块半人高的石头背后坐下。这个位置刚好在营地边缘，有石壁遮挡，不容易被人发现。

她盘腿坐好，闭上眼睛，放开了吞噬灵根的吸收限制。

丹田深处，那团火焰猛地窜了起来。四周的灵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缓缓往她的方向汇聚。灵气从皮肤渗入，沿着经脉流向丹田，速度比在宗门里快了数倍。她的经脉在这一刻发出细微的刺痛，像是在适应这股过于浓烈的灵力洪流。

【灵根修复度：35.1%。】

【35.3%。】

【35.6%。】

修复进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姜宁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脸上的血色在一点一点恢复。额角的淤青在灵气的浸润下淡了最后一丝痕迹，肩胛骨深处那丝隐痛也彻底消散了。她的身体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干海绵，正在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

天色已经暗了。暮色从山峰之间涌下来，把整个矿脉营地笼罩在一片深蓝的幽光里。营帐方向亮起了灯火，有人在大声喊吃饭了。她从石头背后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碎石屑。

就在这时，系统的提示音忽然响了一声。

【支线任务触发：矿脉秘境。】

【任务描述：矿脉深处有未探明的上古秘境入口。进入秘境并存活，可额外获得灵根修复度加成。】

【任务期限：矿脉之行结束前。】

姜宁的动作顿了一下。

上古秘境。这四个字她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合欢宗的藏经阁里有几本古籍提到过，苍梧山脉在上古时期是一片仙魔战场，地下埋着不少未被发现的秘境遗迹。宗门的灵石矿脉也是在那场大战后形成的，灵石本身就是战场残留的灵力结晶。

秘境意味着机缘，也意味着风险。她现在的实力，应付外门弟子尚可，秘境里有什么东西，谁也说不准。

她把系统提示关掉，往营帐方向走。

走出碎石坡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人。

谢不逾站在矿脉入口的裂缝前，负手而立。他的月白长袍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银光，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极淡的光晕笼罩着。他微微仰着头，正在凝视那道深入山腹的裂缝，侧脸在幽蓝的暮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姜宁的脚步慢了半拍。

就在这一瞬，谢不逾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碎石坡撞在一起。暮色深浓，山风猎猎，远处有人在喊开饭了。他的眼睛依旧是那种极深的黑色，瞳仁里映着她的影子。嘴角的弧度微微弯着，浅淡而温和。但这一次，那弧度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余一种她看不懂的安静的注视。

很静。像深冬的湖面，冰层之下有水在流，但你只看得见冰。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隔着三五丈的距离，隔着一地碎石，隔着越来越浓的夜色。他的表情藏在暮色里，只看得清那双眼睛。她也一样。

然后他转身，往营地走去。衣袍在风里翻飞了一下，像一片雪落入夜色。

姜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的背影渐渐走远。

脑海里，系统弹出了一行字。

【谢不逾好感度+0.5。当前好感度：10。】

【好感度节点已解锁。商城系统开启。】

她的睫毛动了动。零点五。这一次没有血，没有任务，没有刻意的触碰和蹩脚的偶遇。只是站在暮色里对视了一瞬，就加了零点五。

她低下头，用鞋尖拨开脚边的一颗碎石。

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下，就被暮色藏了起来。她往营帐走去，背对着谢不逾离开的方向。

远处，矿脉入口的裂缝深处，一道极淡的青光一闪而逝。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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