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甩锅的艺术

谢不逾醒了。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姜宁的脑子里，激起千层浪。她跪在地上，膝盖磕着冰凉的青石砖，额头还留着刚才磕出来的红痕，脑子里却已经转过了十七八个念头。

他醒了。

原主下的药剂量，足够让一头灵兽昏睡三个时辰。

他从喝下那杯茶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时辰。

要么他根本没有喝，要么他的体质根本不怕合欢散。

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件事。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是清醒的。

姜宁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晨风吹过来，凉意顺着脊骨往上爬，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划过。她维持着跪地的姿势，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上去柔弱又无助。

脑子里却炸开了锅。

「完了完了完了，这狗男人一直在装睡？那他听见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了？」

「他知道我在撒谎，知道我在甩锅。」

「但他没有拆穿我。」

「为什么不拆穿？在等我自己露出马脚？还是觉得看我表演很有趣？」

她想起方才转头时对上的那双眼睛。黑色的瞳仁，映着她的影子，像深潭里困住了一只飞蛾。

恶趣味。

绝对是恶趣味。

谢不逾从榻上坐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慵懒。锦被彻底滑落，露出内里一件月白的中衣，领口微敞，锁骨线条清晰分明。他抬手拢了拢衣襟，修长的手指在系带间穿梭，骨节分明，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庭院里赏花。

满院子的人都在等他开口。

他却先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春日湖面上被风吹出的一道涟漪。可姜宁看得分明，那笑意底下压着的，分明是一种审视。

猫看老鼠的审视。

“执事大人。”

谢不逾终于开口了。他的目光从姜宁身上移开，落在执事手中的茶盏上，语气温和得像在跟同门寒暄，“那杯茶，的确有问题。”

执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昨夜修炼时忽觉口渴，”谢不逾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饮了这杯茶之后便昏沉睡去。方才听见这位师妹的哭喊声，才勉强醒来。”

他顿了顿。

姜宁的心跟着停跳了一拍。

“至于这位师妹说的……”

他重新看向她。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却像一件湿透的衣裳，从肩头缓缓往下坠，贴着她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姜宁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跪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的脑子保持清明。就在谢不逾即将说出下一句话的瞬间，她猛地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

“谢师兄！”

她喊得撕心裂肺。

“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太好了！弟子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像一个在悬崖边站了一整夜的人终于等到了天亮。

哭戏是社畜的基本功。

在甲方会议室里被骂得狗血淋头还能保持微笑的本事，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她哭得很有技巧。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拼命忍着却忍不住的哭法，眼眶红透了，泪水一颗一颗地往下滚，嘴唇咬得发白，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弟子今晨被人打晕，醒来时就在这里了……弟子什么都不知道，弟子只是害怕……”

她边说边磕头，额头撞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不留余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磕进地里。

执事伸手拦住了她。

“够了。”

执事的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一个灵根被废的外门弟子，浑身狼狈，哭成这样，怎么看都更像是受害者。

苏棠站在人群中，脸色变了几变。

她想开口，但谢不逾先说了话。

“执事大人，”他的声音依旧温和，“这位师妹方才说了，她一个灵根被废之人，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我的院子。此言在理。”

姜宁磕头的动作一顿。

他在替她说话？

不，不对。

他不是在替她说话。他是在把她方才的话重复一遍，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像是在复述一个有趣的段子。

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她，笑意依旧没有抵达眼底。

他知道她在撒谎。

但他不打算戳穿。

因为他想看她接下来怎么演。

姜宁的后槽牙暗暗咬紧了。

「行，看就看。」

「老娘在甲方跟前装了五年的孙子，还怕演给你看？」

她当即膝行两步，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谢不逾：“谢师兄明鉴！弟子虽然愚钝，但绝不敢做出这等下作之事！定是有人借弟子的名义，要毁师兄清誉！”

这话说得很聪明。

把“有人要害谢不逾”换成了“有人要害谢不逾，顺便拿她当替罪羊”。

把自己从嫌疑人，变成了同病相怜的受害者。

谢不逾眉梢微挑。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快得像错觉。

但姜宁捕捉到了。

“执事大人，”谢不逾转向执事，“此事疑点颇多。既然有第三人从中作梗，还是交由执法堂详查为好。贸然定罪，只怕正中幕后之人的下怀。”

他说得句句在理。

执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谢师侄所言极是。来人，将这屋内的茶盏、香炉全部封存，带回执法堂检验。姜宁。”

姜宁浑身一颤。

“你先回住处，不得擅自离开，随传随到。”

她连忙叩首：“弟子遵命。”

站起身来时，她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衣裳凌乱，发髻歪斜，脸上泪痕混着茶水，额上还有磕出来的淤青。

狼狈得没有半分破绽。

她低着头，从人群中穿过。

经过苏棠身边时，她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像钩子一样挂在自己身上。苏棠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狐疑，更多的是一种被打乱计划的恼怒。

姜宁没有看她。

她只是踉跄着，一步步走出院子。

廊下的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着头走，脚步虚浮，像一只刚从猎网里挣脱出来的雀鸟，浑身发抖，却还活着。

活下来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一次交锋，她活下来了。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姜宁抬手擦了擦眼泪。

手上沾了额头的血迹。

她盯着那抹暗红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谢不逾。」

「你想看戏是吧。」

「行，老娘陪你演到底。」

身后，院子里传来执事吩咐封存证物的声音。

谢不逾不知何时走到了廊下。

他负手立在台阶上，望着那道踉跄远去的身影。

晨光落在他脸上，温润如玉的面容上，笑意依旧挂着。

只是那笑意里，多了一丝旁人看不透的东西。

“姜宁。”

他无声地念了这两个字。

像是记住了什么。

远处，姜宁的背影消失在月门之后。

一只雀鸟从檐角惊起，振翅飞向云层翻涌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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