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盲途听雨

南方的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顾青舟刚在密林深处寻了一处避风的岩洞，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他浑身湿透，雷击木琴身贴着后背，像一块冰冷的烙铁，烙得他生疼。但他不敢生火。太行风门的那一场“惊雷”，虽然让他侥幸逃脱，但也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现在的他，就像一只过街老鼠，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网”正在收紧。他靠在潮湿的岩壁上，闭着眼，手指轻轻抚过断雁枪的枪杆。枪杆上，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强行引动地脉风煞留下的后遗症。“咳咳……”顾青舟压抑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那是煞气入体的征兆。“看来，这身体是越来越不中用了。”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即屏住呼吸，将所有的感知都沉入了脚下的大地。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山坡流淌，汇聚成无数条小溪。但在顾青舟的“耳”中，这些雨水流淌的声音，却变成了另一种奇异的韵律。那是地脉的脉搏。“咚……咚……咚……”沉闷，急促，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贪婪。顾青舟的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劲。”他听出来了。这些地脉风煞，并没有因为太行风门的破坏而消散，反而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牵引着，正源源不断地向南方汇聚。“它们要去哪里？”顾青舟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顺着那股脉动的方向“听”去。越过重重山峦，穿过茫茫雨幕。最终，所有的声音都指向了一个地方。大雍京城。更准确地说，是京城地底深处的“皇极”风眼。“原来如此……”顾青舟猛地睁开眼，虽然眼眶中一片漆黑，但那眼神却锐利得吓人。“太行风门只是个中转站。所有的煞气，最终都要流向京城，去滋养那个‘城主’。”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不能再等了。”顾青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必须赶在那些煞气抵达京城之前，切断它们的源头。而下一个源头，就在西南方的巫山。“巫山风廊……”顾青舟摸了摸怀里的那本《说岳全传》。书页上，关于巫山的标注最为模糊，只有一句批注：“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神女……”顾青舟沉吟片刻，随即动手解开了身上的破烂衣衫。他从包袱深处，翻出了一件从未穿过的灰色僧袍。这是他在水牢基地里顺手拿的，原本以为用不上，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顾青舟迅速换上僧袍，将长发胡乱束起，又在脸上抹了几把泥水，遮住了原本的轮廓。最后，他将断雁枪拆解，藏入一根看似普通的竹杖之中，又将那把雷击木三弦琴用破布层层包裹，背在身后。片刻之后，岩洞中走出的，已不再是那个狼狈的盲眼琴师，而是一位面容枯槁、眼神浑浊的云游僧人。“阿弥陀佛。”顾青舟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声音沙哑苍老，竟与之前的清朗截然不同。他拄着竹杖，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岩洞，向着官道的方向走去。雨渐渐停了。官道上，泥泞不堪。一支长长的车队正缓缓行进。车上装载着一个个巨大的木箱，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那是巫山特有的“迷魂香”。顾青舟知道，那是用来掩盖煞气味道的。“站住！干什么的？”车队前方的护卫拦住了他的去路，长枪直指他的咽喉。顾青舟不慌不忙，双手合十，低声道：“贫僧法号‘无目’，云游至此，欲往巫山礼佛。雨阻前路，不知能否搭个便车，稍作歇息？”护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瞎子？乞丐？护卫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正要挥手赶人。突然，顾青舟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背后的琴弦。“铮——”一声极轻的琴音，在雨后的空气中荡开。那护卫的动作猛地一僵。他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迷茫。这琴音……怎么和刚才那些运送的“贡品”箱子里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这……这位大师……”护卫的态度瞬间变得恭敬起来，甚至带着一丝恐惧，“您……您请上车。前面那辆空车，专门给您留着。”顾青舟微微一笑，虽然看不见，却仿佛看穿了一切。“多谢施主。”他从容地绕过护卫，向着车队深处走去。车队的尽头，一辆盖着厚重油布的马车上，一个负责押运的黑袍人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那人手里拿着一块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疯狂地指向顾青舟。“云游僧人？”黑袍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想找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巫山风廊……正好缺个祭品。”顾青舟虽然听不见黑袍人的低语，但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视线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他不动声色地坐上了马车，手指轻轻抚过竹杖上的断雁枪尖。“巫山……”“我倒要看看，那里究竟藏着什么‘神女’。”马车缓缓启动，向着西南方向的崇山峻岭驶去。而在马车的阴影里，顾青舟的脸色，比这雨后的泥泞还要阴沉。他知道，这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其实是一辆通往地狱的囚车。但他别无选择。因为通往“真相”的路，从来都布满荆棘。而他，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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