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层向下

周沉在那条白色走廊里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笑声彻底消散，久到头顶的日光灯开始发出细碎的"嗞嗞"声，像无数只虫子在灯管里啃咬。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永远停在23:47，电量也是。他把手机按灭，屏幕映出他身后空荡荡的走廊——至少这次没有多出什么。

他得做选择。

退回电梯，去那些标着"……"的楼层。或者往前走，探索"B4-B27：正常营业"的区域。又或者，他抬头看向走廊上方，天花板有一块检修口，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一点更深的黑暗。

他选择了电梯。

按下上行键时，他的手指在发抖。显示屏上的数字从"B-2"开始跳动，经过B-1、B0、B1，然后在B2停下。门开了，轿厢里空无一人。那些"乘客"不见了。内壁上的规则贴纸还在，但多了一张新的，贴在角落里，字迹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匆忙：

"不要相信绿色。绿色是错的。"

"如果你看到穿蓝色衣服的人，跟着他走，不管他去哪里。"

"408室的张奶奶——"后面被涂黑了，涂得很用力，纸都破了。

周沉把这第三条又读了一遍。408室。张奶奶。这个词在上一章出现过，但那是在另一个故事里。现在它出现在这里，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他莫名觉得不安，把目光移开，落在电梯角落的地板上。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和他在上一层轿厢里看到的那句几乎一样，只是多了几个字：

"欢迎来到真正的金源大厦。27层以上住着神明，27层以下住着回忆。你现在在B2。门只开一次。"

门只开一次。

周沉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句话，电梯门就在他身后"咔嗒"一声关上了。他猛回头，按键面板上的"B2"键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楼层显示屏上的新数字：B3。

轿厢开始下降。

"操。"周沉骂出声来，一拳砸在关门键上。没用。所有的按钮都变成了灰色，只有显示屏在跳：B3、B4、B5……每经过一层，轿厢会微微震动一下，像碾过什么东西。

B5停了。门打开。

这一层的灯光是绿色的。

周沉记起那张新贴纸上第一行字："不要相信绿色。绿色是错的。"他往后退了一步，但门没有关。门外是一条弧形走廊，墙壁贴满了绿色的瓷砖，像医院手术室。走廊两侧每隔三米就有一扇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图案：眼睛、手、耳朵、嘴。

第一个门上的眼睛图案动了。

那只画在门板上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虹膜是暗黄色的，瞳孔转向周沉的方向。

周沉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轿厢内壁。他想按关门键，可手指刚抬起来，那扇画着眼睛的门就开了条缝。缝隙里伸出一只手，皮肤惨白，指甲很长，食指上缠着一圈红线。那只手朝他招了招，动作和张奶奶在4楼走廊里招手时一模一样。

慢。浸在水里一样的慢。

"叮。"

声音来自他身后。

周沉僵住了。他记起第一条规则里关于"叮"的说明——如果声音来自身后，不要回头。可现在贴纸上那个条款还在，只是字迹模糊了一些，像被人反复擦写过。他闭上眼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手缩回去了。门关上了。电梯门也在这时合拢，绿色的光线被金属门板截断，轿厢重新陷入白光里。周沉大口喘气，额头抵着冰凉的墙面，等心跳慢慢回落。他抬起手，手心里全是汗，还有几道深深的月牙形血痕。

显示屏跳到了B7。

这一层什么都没有。门打开时，外面是一堵完整的混凝土墙，粗糙的灰色表面有一行用红漆刷的大字：

"前进或后退。选一个。"

周沉看着那行字，又低头看了看轿厢地面。刻字还在，"门只开一次"后面的笔画已经淡了，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他意识到一件事：从B2之后，每一层都在逼他走出去。B5用绿色和招手的门诱惑他，B7用选择题威胁他。如果他一直留在轿厢里，电梯会不断往下，去往那些标签只有"……"的楼层。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电梯。

踩上B7地面的瞬间，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灰色墙面上的红漆字发生了变化，旧的句子褪去，新的句子浮现：

"向左走，找到一扇蓝色的门。敲门三次。不要回头。"

周沉照做了。走廊很长，两侧也是混凝土墙面，没有窗，没有灯，只有头顶每隔十米一盏的应急灯发出昏绿的光。他不确定那算不算"绿色"，但宁可闭上眼睛走两步再睁开。走了大约两百步后，左手边出现了一扇蓝色的门。很旧，漆面剥落，门把手是一枚生锈的铁环。

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

门后是一间极小的房间，大约四平米，摆着一张行军床、一把折叠椅、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碗泡面，还在冒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周沉走进房间，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上锁的"咔嗒"声清晰可闻。

他拿起纸条：

"休息室。每次停留不超过六小时。六小时后门会重新打开，届时你必须离开。"

"桌上的食物可以吃。但不要喝任何液体。"

"墙角的柜子里有换洗衣物。如果你身上的衣服出现了不属于自己的颜色，请立刻更换。"

"收音机可以听，但只能听频道87.6。其他频道如果有人在说话，关掉它。"

周沉低头看自己的工装裤和衬衫。裤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他打开墙角柜子，里面叠着几套灰色制服，款式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他快速换上，把旧衣服塞进柜子深处。

然后他坐在行军床上，端起那碗泡面。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肉香，像他外婆以前炖的排骨汤。他拿起叉子，挑起一绺面条，凑到嘴边。

手顿住了。

碗底映着天花板的倒影。天花板上……贴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的背面。四肢摊开，像被胶水粘在天花板上，穿着和他一样的新制服，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那个人的手指微微弯曲着，指节泛白，像是正用力抓着什么。

周沉慢慢把碗放回桌上。

他仰起头。

天花板上的"人"缓缓地、极慢地翻了个身。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从头发后面露出来，朝他咧嘴笑了。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但周沉听懂了那句话：

"你穿了我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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