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稚心蒙冤，年少欺辱刻骨寒（上）

母亲带着弟弟去了姥姥家，父亲只顾埋头在生产队干活，日日早出晚归，沉默寡言。

闲暇的时候，他就独自蹲坐在墙角，一袋接一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嘴巴一张一合，一圈圈灰白的烟雾缓缓升腾、飘散。

他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的纹路里，满满当当写着一个大大的愁字。生活的重压、家庭的破碎、琐碎的磨难，全都压在他一人肩上。可日子从不会为谁停下脚步，纵使满心愁苦，生活也得一天天咬牙往前过。该上学的时辰，杏儿、莲儿和强子姊妹仨，依旧背着破旧的布书包，按时去往村小学读书。

那是一段阴雨连绵的日子，山间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天日总是灰蒙蒙的，压抑又沉闷。自从母亲离家后，年幼的杏儿日夜思念，心里空空落落的，夜夜辗转难眠，整夜整夜偷偷落泪，整宿睡不好一个安稳觉。长期的思念与郁结，让她身心俱疲。这天清晨，杏儿早早醒来，脑袋昏沉发胀，浑身酸软无力，从头至尾透着难受，明明是生了病，可她不敢告诉姐姐，也不敢耽搁上学。简单吃过早饭，她强撑着浑身的不适，照常背上书包，一步步挪着去往学校。

学校每周一的第一堂课，固定是班会课。自打入学以来，杏儿格外喜欢这节班会课。平日里严肃的课堂上，老师大多专注讲课，不苟言笑，唯有班会课，是老师和学生谈心交心的时刻。这一刻，老师会卸下严肃，露出温柔和善的笑脸，耐心倾听孩子们的心声。这份难得的温柔，是缺爱又敏感的杏儿，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温暖慰藉，每每上班会课，她的心里都格外轻松开心。

这天的班会课上，教室里安安静静，氛围温和。班主任老师温柔地扫视着全班同学，目光最后落在杏儿清秀的脸庞上，语气亲切地开口叫道：“顾玉华，老师问你点事，你一定要如实回答。”

突然被老师点名，杏儿心里又惊喜又忐忑，有些受宠若惊。她连忙坐直身子，眼睛瞪得圆圆的，认真地回应：“老师，只要我知道的，我肯定说实话！”

老师依旧眉眼温和，没有半分责备与严厉，轻声问道：“顾雨华，你是不是拿了你同桌的作业本？”

杏儿瞬间松了紧绷的心弦，连忙睁着澄澈的眼睛，毫无顾忌地解释：“我没有拿他的作业本，我只是在地上捡的，然后……”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明白了老师问话的深意，连忙着急地补充，语气带着几分慌张与倔强，“老师，我没偷，我真的只是在地上捡的！”

话音落下，她默默低下小小的脑袋，满心的委屈无处诉说，滚烫的眼泪不知不觉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落。偌大的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几十名同学面面相觑，没人说话，没人出声，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安静得让人窒息。

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一场简简单单的班会问话，彻底改变了杏儿的校园生活。自这节课过后，懵懂单纯的孩童心思变得狭隘偏激，杏儿莫名成了全班同学的公敌。

往后的日子里，班级里但凡有人丢了东西，不管是钢笔、铅笔、作业本，还是小小的橡皮，所有人第一时间，都会齐刷刷把怀疑的目光投向杏儿。一道道猜忌、鄙夷、不信任的目光，日日落在她身上，甚至有同学会当众开口质问她，字字句句都带着恶意。和杏儿同龄、一同入学的同班同学赵海林，因为早前海林娘在村里四处挑唆、胡乱传言，一直深深误会杏儿偷过她家的鸡蛋，心里早已对杏儿心存芥蒂、满怀偏见。

这天，赵海林恰好弄丢了自己的铅笔，不假思索便将所有过错归咎在杏儿身上。下午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杏儿收拾好书包，刚踏出学校大门，还没来得及迈步回家，赵海林就快步冲了上来，直直挡在她身前，拦住了她所有去路。

赵海林抬起下巴，满脸轻蔑，伸手指着杏儿的鼻子，语气尖锐又刻薄：“顾雨华，你别走！走这么急干什么？是不是又瞅准谁家的好东西了，想偷偷拿走？”

难听的话语卡在嘴边，后半句恶意的揣测她没有继续说出口，只是高高仰着头，用满眼的不屑与轻视，冷冷地盯着杏儿。

杏儿性子温顺，此时满心只想赶紧回家，帮姐姐分担家务、做晚饭，根本无心和她争执辩解。她默默往左挪步，想要绕开离开，赵海林立刻向左挡住；她试着往右躲闪，赵海林又迅速往右拦截。左右无路可走，杏儿只能静静站在原地，睁着清澈又无助的眼睛，定定地望着眼前蛮不讲理的赵海林。

赵海林依旧满脸轻蔑，不肯罢休，抬起右手，用中指直直指着杏儿的鼻尖，咄咄逼地质问：“顾雨华，就是你偷了我的铅笔，对不对？你就是大家公认的贼偷！你本来就是个贼偷！”

积压多日的委屈与隐忍瞬间爆发，杏儿猛地抬起头，满眼愤怒地直视着赵海林，一字一句，倔强又坚定地喊道：“告诉你，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偷过你的铅笔！”

可赵海林根本不信，横眉冷对，语气愈发冰冷强硬：“顾雨华，你在撒谎！你就是偷了！”

在赵海林的刻意煽动与带头挑事下，旁边围观的几名同学瞬间被带动，纷纷围了上来。其中一个同学上前一步，同样伸手指着杏儿，大声质问：“顾雨华，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钢笔？你就是贼偷！赶紧把钢笔还给我！”

一声声“贼偷”，像一根根冰冷锋利的钢针，狠狠扎进杏儿稚嫩柔软的心底，刺得她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极致的委屈瞬间席卷全身，滚烫的泪水哗哗地汹涌而出，她无助地望着围上来的同学们，大声辩解：“我没有！我没有偷你的钢笔！我不是贼偷！真的不是！”

她泪眼朦胧，满心期盼地看向曾经朝夕相伴、无话不谈的好友赵海林，满心希望她能念及往日情分，站出来为自己说一句公道话，澄清误会。

可眼前的赵海林，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温柔和善，只剩满脸的愤怒与冷漠，口中的嘲讽更是刺骨：“你偷了同桌的作业本，还死不认账，非说是地上捡的，你自己说说，可笑不可笑？”

杏儿倔强地昂起挂满泪水的小脸，依旧执着辩解：“我没有偷！我真的没有！我就是在地上捡的！”

围观的同学被彻底煽动，纷纷起哄叫嚣：“明明就是偷的，还抵赖，死不认账！唾她！打她！”

霎时间，无数唾弃、无数拳头，毫不留情地朝着瘦小的杏儿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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