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苦学童年，两代女子旧事（上）

一九七六年九月一日，秋高气爽，山野里的庄稼全都渐渐成熟，层层叠叠的黄绿铺遍了整座山村。

刚满七岁的杏儿，不知不觉间褪去了幼时的稚气，出落得清秀乖巧，眉眼干净灵动，是个惹人疼惜的小丫头。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的薄雾还未散尽，轻柔地笼罩着整个清凤川村落。母亲早早起身忙活，细细给杏儿梳起整齐的羊角辫，系上两根鲜艳亮眼的红头绳，又拿出提前几日连夜改好的新衣裤。

那是用家里大人穿旧的粗布衣裳，一针一线裁剪改小的粉色上衣，搭配干净利落的黑色布裤，脚下是奶奶熬夜纳底、新做出来的粗布布鞋，针脚细密扎实，穿在脚上柔软合脚、干干净净。七岁的杏儿，就这样被母亲牵着稚嫩的小手，带着满心的懵懂与忐忑，第一次踏上了去往村小学的路，正式开启了她人生中漫长又艰辛的求学之路。

教杏儿读书的，是村里小学一位温柔和善的女老师。老师生得细高挺拔，面容清秀，细皮嫩肉，高高的鼻梁上架着温和的眉眼，一双大眼睛总是笑意盈盈，温柔地注视着班里每一个求学的孩子。初入校园的杏儿，从未离开过父母和熟悉的小院，面对满屋子陌生的同学、陌生的教室、陌生的读书声，心里满是不安与胆怯。

当母亲轻轻把她交到老师手中，转身迈步离开的那一刻，所有的惶恐与委屈瞬间涌上心头。杏儿怔怔地望着母亲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门口再也看不到熟悉的身影，忍不住张开小嘴，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哭声软糯又委屈，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女老师耐心温柔地轻声哄劝，一点点给她介绍身边的新同学，安抚她慌乱的情绪。可初来乍到的杏儿，心里满是依赖与不安，任凭老师如何安抚，始终低着头，倔强地不停哭泣。

接连好几天，每天上学伊始，杏儿都会因为思念母亲、惧怕陌生环境哭闹不止，软糯的哭声常常牵动着班里其他孩子的情绪，引得不少同学也跟着红了眼眶。

直到这一天，教室里的同学们都在认真读书、写字，唯有杏儿依旧坐在座位上，小声啜泣，迟迟无法静下心来学习。女老师静静站在一旁看了她许久，眼底藏着几分无奈与疲惫，最终沉默着走上前来，一言不发地俯身，轻轻将哭闹不止的杏儿抱了起来。

小小的杏儿瞬间慌了神，心底生出无尽的恐惧。年幼的她不懂老师的心意，只胡乱猜测，以为自己一直哭闹不听话，要被老师惩罚，要被送走，要被丢进后山的山沟里。她在老师温暖的怀里拼命挣扎、手脚乱蹬，用尽全身力气哭喊，一声声嘶哑地喊着妈妈，盼着母亲能快来救自己。

可女老师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稳稳地抱着她，大步走出教室，径直走向简陋的教师办公室，轻轻将她放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随后，老师伸手端过桌前一只印着饱满鲜艳牡丹花的大瓷脸盆，稳稳放在杏儿面前，神色严肃，语气郑重地对她说：“顾雨华，你这般爱哭，今日便好好哭个够。什么时候你能把这一整盆眼泪哭满，什么时候就不许再哭了。若是哭不满，便一直哭、不停哭，直到哭满为止。”

说完这句话，老师便不再看她，转身走出办公室，回去给班里的同学们上课，只留下小小的杏儿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

起初，杏儿依旧满心委屈，站在原地不停大哭，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可哭了许久许久，嗓子哭得干涩沙哑，浑身哭得酸软无力，低头看着面前的大瓷脸盆，里面依旧空空荡荡，连浅浅一层积水都没有。她渐渐止住了哭声，悄悄从指缝里探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间陌生的办公室。

看着看着，心底的恐惧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好奇。窗外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棂洒进来，落在干净的桌面上、粗糙的地面上，温柔又明亮。窗外的校园里，传来一阵阵清脆整齐的朗朗读书声，稚嫩悦耳，如同山间百灵鸟的啼鸣，婉转动听，让小小的杏儿心里充满了新鲜与向往。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杏儿慢慢褪去了入学的怯懦，一点点适应了校园生活，正式开启了她苦难又丰盈、酸涩又难忘的童年求学时光。

每到傍晚放学时分，夕阳都会缓缓西沉，金色的余晖铺满连绵的山峦、错落的村庄与成片的田野。忙碌了一天的山村渐渐安静下来，家家户户的烟囱袅袅升起轻柔的炊烟，缠绕在清凤山的上空，勾勒出温柔又质朴的乡村晚景。背着破旧小布书包的杏儿，跟着同学们一起走出校门，仰头呼吸着山间傍晚清爽的空气，晚风轻轻拂过发梢，吹散了一天的疲惫。

走在蜿蜒曲折的乡间小路上，年幼的杏儿心里总会生出无数温暖的遐想。她一遍遍憧憬着回家后的温暖光景，想着母亲定然守在灶台边忙碌，大铁锅里熬着软糯养胃的小米粥，锅边贴着一圈金灿灿、香喷喷的玉米面饼子，最诱人的是锅底那一层焦香酥脆的锅巴，那是她最心心念念的美味。

越是遐想，肚子越是饿得咕咕直叫，口水忍不住在嘴里翻涌。她总是忍不住加快小小的脚步，一路小跑着往家里赶，满心都是归家的期盼。

可这天傍晚，杏儿一路飞奔回家，推开院门的那一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僵在原地。往日干净整洁的小院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满地碎瓷碗片、洒落的米饭残渣，鸡群惊慌地四处乱飞，满地杂乱的鸡屎，引得一群苍蝇嗡嗡翻飞、萦绕不散。几只受惊的土鸡扑扇着翅膀飞上墙头，零散的鸡毛慢悠悠飘落在半空，缓缓坠落在地面。

眼前破败杂乱的景象，透着一股压抑又诡异的氛围，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笼罩在杏儿心头。她惊恐地瞪大双眼，怯生生躲在院墙角落，不敢贸然往院里走。此刻，院子里见不到母亲和两岁半弟弟的身影，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等到晚上哥哥姐姐回来之后，杏儿才慢慢知晓了白天发生的事。莲儿看着心神不安的妹妹，断断续续把中午发生的原委说了出来。

原来，这天中午，杏儿在同学家写作业，中午没有回家吃饭。一家人刚刚端起碗筷准备吃饭，父母几句话不合，拌起了口角。争执几句过后，顾石头火气上头，开口直呼着母亲的名字大声责骂。王桂枝心里憋着委屈，也不甘示弱，出声回怼。正在盛怒当中的顾石头，随手端起盛满米饭的大海碗，径直朝着母亲狠狠甩了过去。

母亲躲闪不及，瓷碗重重砸在头上，当即血流如注。

顾石头看见鲜血，顿时慌了手脚，连忙请来村里的赤脚医生上门包扎。医生看着头皮裂开，露出了淡淡的白骨，连连摇头叹息，小心翼翼缝合了十几针，才把伤口处理妥当。母亲心里满是心寒失望，伤势稍稍稳定之后，便带着两岁半的小弟弟，动身去往了姥姥家。

听完整件事情，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杏儿的脸颊不停滚落，莲儿和强子，也默默地红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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