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金顺的骨头

玛纳斯城打了四十天，还没打下来。

金顺蹲在战壕里啃干饼子的时候，左眼皮跳得厉害。他从军二十年，眼皮跳从来都是要死人的预兆。上回跳得最凶的那天，他带的五百骑兵被捻军团团围住，最后只剩了三十七个喘气的。

这回眼皮跳了三天了。

玛纳斯南城的城墙比北城高出一丈多，夯土掺了糯米汁，硬得大炮轰上去只崩掉一层皮。城头上的敌军看见清军架炮就缩回去，炮一停又冒出来往下扔滚木礌石，扔完了还骂。骂得很难听。金顺手下有个翻译回回能听懂，转述的时候脸都绿了。

七月底到九月初，三十多天里打了七次攻城。

第七次最惨。总兵李大洪带着人扛着云梯往上冲，刚到半腰，城头上一锅滚油浇下来，连着梯子带人一起烧。李大洪从梯子上摔下来，浑身是火还在喊“跟我上”，第二锅滚油又来了。

金顺亲眼看见他烧成了一个黑炭人形，还往前爬了两步。两步之后才不动了。

那天晚上金顺一个人坐在营帐里，面前的案子上摞了十三份阵亡名单，全是统领、营官级别的。他把名单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李大洪那张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李大洪跟了他七年，从打陕甘回乱的时候就跟着，是金顺手底下最不要命的一个。每次攻城李大洪都是第一个爬梯子，这次也是。

金顺把名单放下，站起来走到帐外，盯着玛纳斯城的方向看了很久。城墙上的火把星星点点的，像一排在笑的眼睛。

“传令下去，”他转身对亲兵说，“明天开始不打了。”

“不打了？”亲兵愣住，“将军，朝廷那边……”

“围。”金顺咬着牙说，“围死他们。城里的粮撑不了几天了，我看他们骨头硬还是我金顺骨头硬。”

第二天开始，清军把玛纳斯城南城围了个水泄不通。金顺亲自带人绕着城墙转了一圈，把能出入的路全堵死了。城北有片胡杨林，他让人把林子砍了，树桩子削尖了埋在城外，谁翻墙出来先扎穿脚底板。

围了十来天，城里开始往外扔东西——先扔的是死马，后来是死狗，再后来就开始扔死人了。金顺一看就知道，城里断粮了。他把围城部队分成三班，轮流盯着，每隔一个时辰朝城里放两炮，不为杀人，就为了让城里的人睡不着觉。

九月中旬，刘锦棠在乌鲁木齐听说玛纳斯久攻不下，派了四员悍将带湘军驰援，道员罗长祜、总兵谭拔萃、提督黄万鹏、总兵董福祥。四路人马到齐的那天金顺亲自出营接的，脸上没有笑模样，只说了句：“你们来了，我脸上挂不住。”

谭拔萃是湖南人，说话直：“金将军，仗没打下来不丢人。丢人的是打不下来还不叫帮手。左大人让我们来的，你要怪怪他去。”

金顺没接话，把人带进营帐，摊开地图：“城我给你们围住了，缺口在西城墙根底下。我的人试过三次从那上，城楼上的排枪压得太狠。你谭拔萃的湘军枪好，你打头阵。”

谭拔萃弯腰看了一眼地图，抬头问：“地道挖了没有？”

金顺猛地一拍脑门：“妈的，忘了。”

第二天夜里，谭拔萃带了三百湘军老兵，在营帐掩护下开始挖地道。白天照常佯攻放炮，闹得城里日夜不宁，城墙上的人根本没发现地面底下有一条黑蛇正在往城根钻。挖了七天七夜，地道一直挖到西城墙底下两丈深的位置，填进去六百斤火药。

九月二十一日，金顺下令总攻。

大炮先轰了一轮，十几门开花炮同时开火，城墙上炸得碎石乱飞。炮声刚停，谭拔萃那几百人把地道口的引信点了。轰的一声闷响，地面猛地一颤，西城墙像被一只巨手从底下掀了一下，哗啦啦塌了三四丈宽。

烟尘还没散尽，金顺站起来拔出刀：“跟我上！”

五路人马从塌口涌进去，城里顿时杀声震天。敌军守了两个多月，饿得路都走不稳了，连刀都举不起来。金顺冲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敌兵靠着墙根啃树皮，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空的，像是已经死了好几天了。

城里打了大半天，杀得血流成河。伪元帅韩刑脓被炮轰死，伪元帅马有财被生擒，黑峻用洋枪自尽。白彦虎的心腹何碌带着两三百人从西城墙缺口往外跑，刚冲出城就被徐学功的民团堵在了玛纳斯河边。

徐学功带了五百多团勇，弓箭上弦，刀出鞘。何碌把枪一举还想打，徐学功手起刀落把他砍了，剩下的二百多人全缴了械。海晏被活捉，马有财、王奇玉、马受几个头目全部正法。

天黑的时候，玛纳斯南城彻底安静了。

金顺站在城门口看着士兵清点战场，一具一具的尸体从城里抬出来，堆在城外的空地上。他数了数自己这边抬出来的人，手抖了一下。

伤了三百多，死了二百多。十三员统领营官，活着的只剩了四个。

他回营帐写战报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破了三个洞。写到“阵亡提督记名总兵李大洪等一百一十五员”的时候，他停了很久。最后添了一句：“血战捐躯，深堪悯恻。应请旨饬部各照官阶从优议恤。”

写完了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玛纳斯城北边那排胡杨林的树桩子还在，一个连一个戳在晨雾里，像一排没立起来的墓碑。

他走出去，踩着满地的石子和尘土，在城门口站了很久。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烟火味、血腥味、还有深秋戈壁上那种干冷干冷的土腥味。

“传令，”他哑着嗓子对亲兵说，“给左大人发报。玛纳斯南城已克。北路——全部肃清。”

消息送到肃州的时候，左宗棠正在值房里看地图。他拿起电报看了一眼，放下，又看了一眼。然后他走到院子里，西北风灌了他一脖子，老枣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灰蒙蒙的天。

“传令刘锦棠，”他对刘典说，“大雪封山之前，把粮备足。明年开春——过天山。”

刘典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左宗棠叫住他：“金顺那边，伤亡多少？”

刘典顿了一下，低声报了个数。左宗棠沉默了片刻，点点头：“给他补兵。他手底下空了太多位置了。玛纳斯的骨头他啃下来了，不能让他的兵空着手过年。”

刘典走了之后，左宗棠一个人站在枣树下。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手里折成了两段。

北路的仗打完了。南路的仗——更大、更硬、更凶。

他捏着那两截断枝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值房。

灯又亮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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