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西市算命女，撞破神秘郎君

贞观十二年，长安西市。

晨光斜擦鼓楼琉璃飞檐，鎏金碎光泼落，长安西市的青石板最先醒透。

胡饼炉的麦香裹着热气漫过巷口，绸缎庄伙计将一匹蜀锦晾在檐下，风一吹，锦底暗花漾开细碎银光。牵驼胡商靴碾碎石，驼颈铜铃脆响连绵；墙根孩童蹲坐，蛐蛐泥盖磕得哒哒作响，四方人声揉作一团，整座西市沸如滚粥。

沈青梧守在一张瘸腿矮桌后。

桌腿垫着半片碎瓦，一受力便轻轻震颤。三枚铜钱摊在黑漆桌面，常年被人拿捏，边缘莹润发亮；桌角压张毛边黄纸，浓墨端正写着四字：一卦十文。

一身青布裙洗得柔软泛白，衣缝藏着淡皂角香气。青丝松挽低髻，只斜插一支磨润柏木簪，几缕碎发垂在鬓角，随风轻晃。眉似远山含黛，眼如秋水藏星，目光落处却像寒玉浸井，淡淡一扫，便能照透人身骨肉。

隔壁烤饼的李大娘闻着面香，掀炉盖的动作顿住。眼角皱纹一扯，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凑到菜贩耳边，语声压得极低：

“又是个骗钱的。这月西市已经冒出来八个算命的，个个都敢称半仙。”

沈青梧指尖轻蹭桌面木纹，未曾抬头。

袖中半掌古玉盘贴紧小臂，温凉似浸过晨露，盘面刻痕凹凸分明。穿来此地三日，玉盘始终静卧枕畔，来历不明，却像与生俱来一般贴合。

昨日玉盘骤然发烫，热流顺血脉冲上脑海，一行字迹清晰浮现：

“隔壁李大娘灶台底下藏的银坛，是夫君偷窃所得。”

当时只扯了扯袖角，按捺住异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长安做孤女，安稳最要紧。

此刻玉盘温度再度攀升，沈青梧眼睫微颤，视线落在桌角铜钱上。淡金字迹顺着玉纹缓缓显现：

“三息之后，有人砸你摊子。”

心底默数一，一声粗掌拍落桌面，带着皂角粗糙气息轰然作响。

本就不稳的瘸腿桌直接崩飞木茬，桌面斜斜倾侧，三枚铜钱顺着木纹滚落，擦过青石板划出亮痕，叮叮撞在砖边停下。

沈青梧抬眼，来人正是退婚三日的前未婚夫赵大郎。

此人在西市东头开布铺，面皮收拾整齐，偏偏尖窄下巴，眼缝细长，一笑便堆起满脸奸猾。身后跟着位穿湖蓝绸缎的女子，眉眼与他如出一辙，正捏银绣帕掩唇轻笑，发髻上赤金嵌宝簪，日光下刺目晃眼。

“沈青梧！”

赵大郎嗓门洪亮，半条街巷都听得清楚，路人闻声纷纷围拢。

“你一个被退婚的女子，不闭门安分度日，反倒来西市丢人现眼，还摆摊算卦？你懂什么命理！”

沈青梧静静立着，目光落在脚边铜钱上，眼睫轻垂。原身从前识人不清，一颗心蒙尘，实在糊涂。

绸缎女子指尖捻住帕边，轻轻搭上赵大郎衣袖，凤仙花染的指甲泛着淡红：

“大郎莫要动气，不必计较。孤身无依，没了你，只能靠这些旁门左道糊口。”

“孤女”二字尾音挑得尖利，掩不住满心得意。

沈青梧屈膝去捡铜钱，指尖刚触到最近处一枚，袖中玉盘陡然灼烫，热意钻透腕骨，字迹猛地跳出：

“女子头上金簪偷自嫡母，明日便会事发。”

指尖顿住，抬眼望向那支簪子，托着颗红宝石，日光下红如凝结血珠。

将散落铜钱尽数拾起，吹净铜面细灰拢入袖口，起身拍去裙上浮尘，看向绸缎女子淡淡弯唇：

“姑娘这支金簪，好生漂亮。”

女子浑身一僵，慌忙抬手按住簪子，指节绷得发白：“与你无关！”

“只是好意提醒。”沈青梧掸净掌心残灰，语声轻如风掠耳畔，“明日你便戴不得了，趁早回去向嫡母认错，少受些责罚。”

女子瞬间面无血色，嘴唇哆嗦半晌，半句讲不出来。围观人群骤然安静，连往来驼铃都顿在风里。赵大郎脑中尚未转过弯，身后拴在马桩的青骢马忽然惊起，扬蹄狠狠踹在后腰。

赵大郎痛呼出声，整个人直直扑进路边隔夜雨水泥洼，青绸前襟沾满褐泥，鬓角还挂着半片踩烂青菜叶。

死寂三息后，哄堂大笑轰然炸开。

李大娘手里擀面杖摔落面案，面粉撒了一桌；菜贩扔开扁担，蹲在地上拍腿大笑；孩童蹦跳拍手，连声叫好。整条街巷的喧闹，再度沸成一锅热粥。

赵大郎撑着泥地爬起，满身泥水，气得浑身发抖，周遭目光尽数钉在身上，憋了半晌骂不出话，狠狠攥住绸缎女子手腕，挤出人群狂奔离去。女子全程死死护着头顶金簪，随身绣帕掉落也不敢回头捡拾。

沈青梧挪回歪斜矮桌，重新垫好碎瓦稳住桌身，铺平卷边黄纸，将三枚铜钱整齐摆回原位，抬眼看向围拢路人，扯出一抹温和营业笑：

“一卦十文，不准分文不取。”

人群沉寂片刻，立刻蜂拥上前。

“我先来，钱备好了！”

“我出二十文，先给我测算！”

“想问问新店本月能否开张！”

李大娘挤在最前头，围裙沾满面粉，一把攥住沈青梧手腕，指节用力泛红：

“姑娘快帮我算算，我夫君当年藏的银子，究竟埋在何处！”

沈青梧看着粗糙泛红的手指，垂眸感受袖中玉盘缓缓升温，笑意依旧平稳，脑海浮出一行字迹：

“明日会有人寻你，切莫为他起卦。”

话音未落，人群外传来沉稳马蹄声，铁掌叩击青石板，步步逼近。围观人群自发向两侧分开，让出通路。

玄色圆领袍下摆扫过浮尘，男子翻身下马，靴底沾着晨露，立在卦摊前。身形挺拔宽阔，腰背笔直如城中百年石坊，五官端正立体，眉眼却覆着一层腊月寒冰，冷意浸至眼尾。腰间黑鞘长刀素净无纹，唯有刀柄常年摩挲，泛出温润琥珀光泽。

他一站定，周遭喧闹不自觉压低，方才嬉笑的孩童也攥紧蛐蛐罐，敛了声响。

沈青梧袖内玉盘骤然滚烫，热流直冲后颈，一行干冷三字浮现脑海：

“他来了。”

男子垂眸望向桌面铜钱，声线低沉如碾过碎石：

“算一卦。”

语气没有半分商榷，似下达命令。拉过一旁缺腿矮凳落座，长刀横搁膝头，指尖搭在刀柄，抬眼直视：

“算算我何时能娶妻。”

沈青梧指尖顿在铜钱边缘，一时失神。一旁李大娘没忍住，噗嗤笑出声，面粉从指缝洒落。

敛神拿起铜钱，抬手轻掷，三枚铜钱在空中旋动碰撞，叮当作响，落于桌面木纹之间。沈青梧凝神细看片刻，抬眼对上覆霜的双眸。

袖中玉盘灼得似要烫穿衣料，脑海却一片空白，再无半字提示——玉盘失灵了。

缓缓收拢铜钱，清了清微紧的嗓音，语气平静：

“算不出来。”

围观人群齐齐倒抽冷气，低声议论四起。方才百算百准的沈半仙，竟当众失了准头。

对面男子眉眼微动，唇角扯出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笑意，像冰面裂开细缝，转瞬又冰封严实。

“如此便对了。”

扶刀起身，玄色衣摆扫去地面碎尘，居高临下瞥一眼，语声压得极低，随风不散：

“明日不必出摊。”

沈青梧按住桌沿铜钱抬眼：“凭什么？”

未曾回头，足尖轻点马镫利落翻身上马，衣摆拂过马颈，马蹄声不急不缓消失在街巷深处，只在方才坐过的桌角，留下一块圆润碎银，价值抵得上十日米面开销。

沈青梧静坐不动，掌心贴着玉盘，灼烫渐渐褪去，重归初时的凉润。一行淡弱字迹缓缓浮起，似耗尽玉盘气力：

“身上的气息，不属于此方天地。”

拾起碎银收进内袋，叠好黄纸，李大娘凑上前，偷瞄男子离去的街角，满是好奇：

“姑娘，那人是你相好？生得这般俊朗，只是周身寒气太重，看着叫人心头发怵。”

沈青梧望向消失的方向，再低头看向袖中玉盘，拎起瘸腿矮凳往巷口走：

“并不认识。”

李大娘一愣，语声追在身后：“你竟不认得？”

“嗯。”沈青梧脚步未停，回头浅弯唇角，日光落在柏木簪上漾开柔光，“只是给了我十日饭钱，明日不出摊也无妨。”

李大娘立在原地望着远去背影，揉搓着围裙低声嘀咕：

“这姑娘，究竟是算命谋生，还是做买卖的？”

沈青梧听得真切，没有回头。掀开一点袖口，指尖轻拂玉盘凹凸刻痕，玉面冰凉，再无字迹浮现。巷风裹挟胡饼香气擦过衣摆，步履平稳前行。

心中一片清明通透，这从不是落幕，一切才刚刚开端。

名为陈废的男人，玉盘那句“不属于此地”的断语，预示着刚支起的小小卦摊，往后再无半日安稳。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