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撞入人间

2022年6月22日，雨下得格外大，暴雨是骤然落下来的。

前一秒的夜空还只是沉闷的暗，乌云死死压在城市楼宇之上，裹挟着凝滞的湿热，让人喘不过气。下一秒，一道惨白的裂闪划破天际，轰隆雷声碾压而过，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噼里啪啦狠狠撞在柏油路面、街边梧桐和沿街商铺的玻璃橱窗上。

不过半分钟，整座城市就被茫茫雨雾吞没。

晚风裹挟着冷雨肆意横冲，路灯的光晕被雨丝揉碎，晕成一圈圈模糊昏黄的光斑，落在积水的路面上，漾开层层晃动的涟漪。车流灯光拉长、虚化，整条街道喧嚣又朦胧，像一幅失焦的油画，人声、车声、雨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得让人耳鸣，却又奇异地透着无边孤寂。

苏沐芝撑着一把快要坏掉的黑伞，站在老旧公交站台的檐下。

伞骨断了一根，伞面被狂风掀得微微外翻，勉强遮住上半身，冷风混着雨水还是不断灌进来，打湿了她的袖口和发尾。细碎的雨珠黏在睫毛上，凉凉的，模糊了视线。她抬手看了眼手机，屏幕被潮气浸得微微发花，末班公交早已错过，打车软件页面上，密密麻麻排着上百号人的队列，短时间根本打不到车。

她今晚加班到深夜，身心俱疲。原本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里彻底松懈下来，又被无边的无助裹紧。

站台狭小的遮雨檐根本挡不住肆虐的风雨，积水顺着檐角连绵不绝地往下淌，织成一道薄薄的水帘。地面的积水越积越深，漫过路边石阶，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卷起半人高的水花，轰然砸落在地。

又一道惊雷低空炸响。

苏沐芝下意识地缩了缩肩，指尖攥紧冰凉的伞柄，正准备咬牙冲进雨里，赌一把步行能不能走到附近的地铁站，身侧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清冽的男声，穿透嘈杂的雨声，清晰地落进耳里：

“小心。”

声音不高，却异常稳，像在纷乱风雨里稳稳扎根的磐石，自带沉静的力量。

几乎是同时，一辆黑色轿车从路口急转弯疾驰而来，车速极快，轮胎碾过深深的积水坑，积攒的雨水瞬间汹涌掀起。林晚站的位置恰好是水花落点，她反应慢了半拍，眼睁睁看着那片浑浊的水浪朝自己扑来，根本来不及躲闪。

下一瞬，一道黑影骤然靠近。

带着微凉的雨气和干净清冽的雪松气息，一只骨节分明、掌心微凉的手迅速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克制却足够有力，轻轻一拽，便将她稳稳拉回站台内侧。

水花在她身前一尺外轰然炸开，溅湿了整片路边地面，若是方才晚一步，她定然会被浇得满身狼狈。

狂风依旧呼啸，伞面彻底被吹翻，报废的黑伞从林晚手中滑落，掉在积水里，顺着水流轻轻漂远。

世界骤然安静一瞬。

雨声、风声、车流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苏沐芝怔怔地抬头。

男人就站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身姿挺拔修长。他身上披着一件深色的短款外套，肩头落着细密的雨珠，被路灯一照，泛着浅浅的水光。黑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饱满的额前，褪去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温润的松弛感。

眉眼深邃清隽，轮廓利落干净，眼底是沉淀下来的平静，没有半分雨夜的浮躁慌乱。

他的手还轻轻扣着她的手腕，温度微凉，触感清晰，力道温柔又稳妥。

在这片冰冷喧闹的雨夜里，这点微弱的温度，却格外清晰动人。

苏沐芝愣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轻轻挣开手腕，声音带着一点被风雨冻出来的轻哑，小声道谢：“谢谢你。”

陆春风垂眸看向她。

女孩半边肩膀都被雨水打湿，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发梢不断滴落细小的水珠。眼底还带着未散去的怔忪，像雨夜中受惊的小动物，干净又柔软。她眼底映着路灯破碎的光斑，也映着漫天滂沱大雨，澄澈又明亮。

他目光短暂停留，语气平稳温和，听不出多余情绪：“没事。”

话音落下，他抬手，将自己手中那把宽大的黑色雨伞，轻轻倾斜过去。

稳稳遮住了她头顶的整片风雨。

雨还在下，声势浩大，连绵不绝。

但苏沐芝头顶的风雨，骤然停了。

方寸伞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湿冷与喧嚣，只剩安静温热的空气，和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陆春风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轻声开口，打破静谧：“没带伞？”

“嗯。”苏沐芝轻轻点头，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唇，“末班公交没赶上，也打不到车。”

男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和依旧磅礴的雨势，语气笃定：“这场雨一时停不了。”

他顿了顿，垂眸看向她，字句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唐突也不疏离：“我送你回去。”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瞬间的亮白光影里，两人目光猝然相撞。

雨声滂沱，心跳无声。

这场猝不及防的大雨，终究让两个原本平行的人，在深夜的街头，有了第一次温柔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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