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思念和责任

天边最后一点金色慢慢沉下去，湖面也一点点暗了。李三默却忽然觉得，这种感觉有点熟悉。特别像以前白天上班，晚上再加完班，一个人大半夜顶着月色回宿舍的时候。那时候路上人也不多，脑子空空的。累得连音乐都不想听。就想赶紧回去，泡碗方便面，往床上一躺。有时候太晚了，连小卖部都关门了。就只能啃打折的压缩饼干。

李三默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他以前一直觉得那日子苦。天天写材料，天天背锅，偶尔半夜还得接电话。

可现在，居然还有怀念那时的日子。天上的月亮和水里的月亮叠在一起。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脑子和肚子同时提醒他：“好像又有点饿了。”

李三默回头看了眼身后两个侍从。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朕”，可忽然又觉得有点别扭。

最后还是直接说：“我有点饿了。”

两个侍从脸色一下变了，几乎条件反射般就要跪下请罪。李三默连忙摆手。

“不是怪你们。”

“你们随便弄点吃的来就行，我想自己待会儿。”

两人这才慌忙低头应是。李三默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有。”

“你们两个也轮流去吃点东西。”

“等我吃完，一起回去。”

两个侍从明显愣了一下，一时间甚至没敢接话，李三默已经懒得再看他们了。李三默沿着路走了一阵，最后在溪边小亭前停下。亭子不大，显得很雅致。他在亭边坐了会儿。

白天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成祖殿里的画像，空着的金碧，朝会上那些天君的眼神……

越想越乱，李三默索性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脚。这一动，他才忽然发现，这副身体比自己想象中轻得多。原来那具身体，熬夜熬久了，肩颈酸，腰也沉，偶尔多爬几层楼都觉得气短。

现在却不一样。他只是随手撑了下亭柱，整个人就轻轻跃了起来。脚尖落下时，竟然没发出多少声音。李三默愣了片刻，心里那点阴郁忽然散了一些。

不管怎么说，修仙世界好像也有可取之处。侍从很快端来了吃食。

还是那些精致得不像正经饭的东西。李三默现在已经有经验了，他把填肚子的老朋友先招呼了，等胃里终于有了点踏实感，他才拿起那只小酒瓶。

瓶子很轻，里面大概也就一杯。

李三默抬头看了眼亭顶，月色正美。他忽然不想再老老实实坐在下面。两个侍从察觉到他的动作，脸色立刻变了，像是要开口劝。

李三默看了他们一眼，没让他们说出来。

“你们还没吃吧？”

两人低着头，不敢答。这种沉默他已经有点熟了。李三默把酒瓶握在手里，语气放沉了一点。

“去吃。”

两个侍从身体一颤，膝盖刚要弯下去。李三默先皱了下眉：“停！”

他们僵在原地，硬生生没敢跪下。他指了指远处。

“一个留下远处待着。一个去吃。”

“吃完再换。”

“我想点事。”

这次两人终于听懂了。年纪稍小些的那个低着头退了几步，又不放心似的看了眼同伴，这才快步离开。

李三默没再管他们。他扶着亭柱，借力一跃，轻轻落在亭顶上。瓦面比想象中稳。他找了处平一些的地方坐下。

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远处云雾缓缓流动，水里的月亮被风吹得轻轻晃。李三默打开酒瓶，用鼻子闻了闻，是酒香气四溢。可惜只有一杯。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影子。

李三默忽然笑了一下。读到“对影成三人”的时候，只觉得古人喝多了是不是过于矫情，今天他自己多少体会到一点这样的心情。

醉不醉人，人自醉。

他原本只想坐一会儿。可再抬头时，月亮的位置已经偏了不少。李三默这才有点不好意思。

自己以前跟着领导下乡巡查，他们到处乱跑害得自己下不了班，他走在后面心里没少骂。现在轮到他坐在高处发呆，让别人站在下面等着，这似乎有点……

他扶着瓦片，刚想站起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点很轻的抽泣声。

若不是夜里太安静，又或者这副身体确实耳聪目明，他大概根本听不见。

李三默循声望过去。花园角落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是白天那个用背接住铜镜的年轻侍从。

他换了身灰衣，额角还裹着布，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旁边还有两个年纪大些的内侍在劝。声音压得很低。

“行了。”

“人没事就这样出去，已经不错了。”

“前些年有个弄坏了贵物的，当场就被拖走了。”

年轻侍从没抬头，只是声音哑得厉害。

“可我家怎么办……”

“家里为了送我进宫，把借了亲戚不少钱……”

“现在我被赶出去，如果再要赔仙镜……”

“全家都没活路了。”

那两个老内侍沉默下来。这时候说什么安慰都没用，只能陪着叹口气了。

李三默站在亭顶，隔着一片月色看着那边。

最后轻轻吐出口气。

至少这件事，他想做点什么，也该做点什么。

同一夜，白莲天君仍坐在书案前。

桌上奏折堆得很高，灯火映着他白发蓝袍，就连影子都被拉得极长。

几位天君都不愿碰这些琐碎政务。仙帝刚醒，朝局不稳，许多事只好先由他草拟，再送去天君共议。

侍从进来时，白莲正批到一半。听说李三默坐在亭顶赏月，他笔锋微微一顿，倒是笑了笑。

“效仿先人，也算雅事。”

侍从又低声说了几句。白莲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手里的朱笔搁回笔架。

殿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他语气平静地说道：

“出宫的手续，先压一压。”

“我看看陛下想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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