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

弥津曾经昏迷时，时常能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对她温声细语，娓娓地说着平日琐事，亲昵地同她细碎喃喃，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冰凉的指尖划过她的肌肤，接着是刺痛。

喉间淌过甜腻的液体，全身酥麻，逐渐迷失。

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

弥津静静躺在榻上，昨日床板下的染血夜行衣、暗器……还有那枚玄铁令牌，一样样在脑中清晰浮现。

每一件，都与这里格格不入。

温竹叙口中那个“山中遇险、失忆丧子”的故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还有隐瞒？

她望着帐顶的绣纹，心底那片模糊的疑影，渐渐凝成冰冷的实感……

是谎言。

从他口述中，自己与他皆为孤子，少年相识、相知相爱，至今相依为命。

可昨夜床下所藏之物，那件染毒的夜行衣、那些暗器、那枚玄铁令——无一不透着诡异。

这绝非一个普通男子，甚至非一般武人所能持有。

那件夜行衣，破损处与她胸前的伤口严丝合缝。

这些东西是“受伤前的她”的东西吗？

若他们真是朝夕相对的夫妻，他为何要将这些物件，刻意隐藏？

若他真心救她，为何编织一套“猎户流矢、意外流产”的谎言？

她扶额，咬牙切齿。

……他从一开始，就在说谎。

他的体贴，他的温情也是假象吗？

疑问实在太多了，她始终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

她回想起自己第一次醒来的画面。

自己惊醒，马上他就进来，神情说词。顺其自然，紧密完善。

只有一瞬间惊讶。

那个瞬间过后他便在撒谎，他是如何在那样短的时间编出一套还算合理的说辞的呢？还是他早有准备，也许那个惊讶的一瞬间只是表演？

一个表情究竟有必要刻意为之吗？

一个人面对一个刚醒的人，怎么会这么冒险去撒这么多谎呢？

他应该一点一点的搪塞应付，那么如果他不是她的夫君，那他是谁呢？

一切都变得复杂起来了，这么看来温竹叙每日给她服下的的药，问题大了。

那药每次服下不久后就十分困倦，再次醒来时会感觉浑身酸痛。

弥津掀开锦被起身，回忆昨日跌倒的地方，她撑着身体向那块地方落下重重的一击。

“砰！”

她的拳头重重落在在地板上，震得发麻。地板再次落陷，床板传来咔哒声。

她回到床边，深吸一口气，伸手扣住昨夜发现缝隙的床板边缘，用力向上一抬——

空空如也

“你在做什么。”

温竹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毫无温度，近在咫尺。

弥津一惊，缓缓回过头。

对上他森冷的目光。

他就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那副温润的模样荡然无存，只有一片审视。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他到底何时进来的。

糟糕了。

既然已被发现，退避与掩饰都已无用。

她压住心跳，深知这场对峙，避无可避。

弥津快步走向温竹叙，靠倒在在他的怀中。

左手覆上他的胸膛，拉着那本就微敞的领口。

“竹叙，你瞒了我什么？我好担心你。”

语气中只有疑惑与担忧。

她低垂着头，不敢看温竹叙温竹叙，也怕被他发觉破绽，可这个姿势目光所及是衣料下的胸膛。

等等……

白皙的肌肤上有一道两指宽未痊愈的疤痕。

怎么会有伤，还偏偏是这个位置。

温竹叙脸上的森冷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悲伤与疲惫。他垂下眼，长长叹了口气。

“本来想让你永远都不要再记起那些事的。”他声音苦涩。

“我本是杀手组织的杀手，代号鹜，你是江湖中人，我们二人因缘际会，偷偷相爱结合，未曾想被组织发现，派人追杀我们。”

他抬眸，眸中满是哀伤“彼时你已有身孕，我们拼死抵抗虽成功逃脱，却都身受重伤，武器上的毒使你我筋脉武功尽废，孩子也没能保住，没成想你醒来之后失去了记忆，我想着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们忘却前尘重新开始。”

他握住弥津绷着的手，弥津也反握着他。

“你既已忘记，至于那些东西……留下也是隐患，我昨日便处理掉了。”

“弥津，我只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安稳的家”

弥津静静听他讲述，随后抽出被温竹叙握住的手，将他拥入怀中：“没成想你竟一个人背负这么多……现在没事了，过去如何早已不重要，我们重新开始。”

“嗯……”温竹叙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传来，“我们重新开始。”

然而，靠在她肩颈处的男人，脸上的哀伤温情不再。他半阖着眼，眸底闪烁着寒光。一只手，悄然攀上弥津的后颈，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骨节。

弥津身体不自主地绷住。

那件衣服上的破口，温竹叙与她都有相同的伤口。

这个故事确实比上一个可信。

但也只是比上一个可信而已，昨日前脚发现那些东西，他后脚便处理掉了，动作有理由要这么快，这么巧吗。

温竹叙的手，十指纤长，掌心光洁，那是一双精致的手，这双手如何会出现在一个刀尖上舔血的杀手身上。

反观她自己，虎口、指腹乃至掌心，都覆着一层粗糙坚硬的厚茧，身上也有些陈旧的疤痕。

那日他说自己练体术，但每每见到他发虚的那副疲态，可不像锻炼。

更别提那一次次她捕捉到的、转瞬即逝的诡异表情，与方才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冷光……

不管真相如何，弥津笃定事情没这么简单。

戳破他，还是沉默。

不。

弥津定神。

他就是她的夫君，必须是。

绝对不能戳破，至少现在不能。

距离下一次服药在后日，弥津靠在榻上想着她该怎么办。

必须尽早找到更多东西，屋内已然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不会再有任何线索。想要揭开真相，只能将视线投向这间屋子之外。

麻烦的是腿脚依旧虚软无力，她必须尽快恢复行动力。

弥津开始练习走路，每一次迈步都像踩在棉絮上。但她强迫自己适应，从床边到门口，从里屋到外间，距离一点点拉长。起初只能支撑片刻，便得扶墙喘息，后来渐渐能绕着屋内缓慢行走。

终于，她可以开始初步探查了。

弥津清醒的时日很少，大半部分的时间都昏睡在床上，要么就是温竹叙陪伴在她身旁，仔细一想她从没见过门外的世界。

她不是没有起疑，只是每次都被温竹叙搪塞过去，后来她也没再问过了，因为怕打草惊蛇。

弥津第一次打开房门，她终于踏出了这里，看清了外面的世界——

这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亭台楼阁，曲径回廊，布局精巧却复杂，透着一股刻意的迂回。她所住的这间厢房，位置尤为偏僻，深藏在几重院落之后，仿佛被精心安置在迷宫的最深处。

这般体量精美的宅院，是温竹叙的……

弥津花了数日时间，像一片无声的影子，在体力允许的范围内，小心地探查。她记下路径的转折，留意院落间的门户，观察偶尔经过的仆役，期间还要留意时间赶回去应付温竹叙。

然而，除了越发清晰的方位感，她一无所获。

这地方像死了一样。

整座宅院安静得过分，就像一张擦去了所有痕迹的纸。

难道还是被他察觉了？真是难搞。

到了服药之日，温竹叙端着那碗熟悉的汤药进来，与往日别无二致，叮嘱她趁热喝下，又问了问她今日的起居，方才起身离去。

门帘垂下，隔绝了他的背影。

弥津端起药碗，轻声走到窗边那盆兰草旁，将药汁缓缓倾入泥土，只留下一片湿渍。

她放下空碗，推门跟了出去。

温竹叙并未走远，他的身影在回廊尽头一闪，拐进了后院的假山石林。弥津屏息尾随，隔着石块，她看见一间屋子，他推开门进去。

弥津蹑足，稍稍靠近一些，听到里面隐约传来奇怪的声音，不止一个人而且有男有女。她虚掩一看，当场愣在原地，室内烛光暖昧，衣衫凌乱遍地。

春光荡漾，弥津瞳孔骤缩，惊觉此地不宜久留，悄悄合上门，便转头准备离去。

刚走几步身后那扇门却“吱呀”一声，被从内拉开了。

“你要去哪。”温竹叙的声音带着微哑，就在她身后响起。

弥津僵直地回头。

他只松松披着那件外袍。他身后，方才那男女中的男子也跟了出来，正随意系着衣带露出大片泛红的胸膛，脸上情潮未退。

那男人的目光落在弥津脸上，先是一愣，随即脱口而出：

“你怎么在这？！”

我？他认识我？

只是还没来得及反应清楚，眼前寒光一闪。

温竹叙抬手拔下自己发间长簪，毫无征兆地瞬间刺入身旁男子的颈侧！

呃……”男人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抬手握住簪子，难以置信地瞪着温竹叙，鲜血从指缝和簪子边缘像一条线划出，他踉跄一步，重重倒地。

与此同时，那女子从屋内衣衫不整地跑出，正目睹这一幕，她吓倒在地惊声尖叫，转身连滚带爬便朝院外而去。

她的身体瞬间警觉，死死盯着温竹叙，观察他的下一步动作。

“你不怕她跑出去说些什么吗？”

“她走不了。”

温竹叙慢条斯理地从颈间拔出簪子，鲜血顺着簪身滴落。

他将血迹擦干，又插入发间，随后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瞬间沉醉的神态恢复从前，但弥津却觉得他这副模样比先前残暴的样子更加惊悚。

温竹叙转向她，朝她走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紧绷着身体，慢慢后退，脚跟却磕到石阶，身形微晃。

可温竹叙没有给她拉开距离的机会，他已经到了弥津面前，揽过了她的肩，握住着她的手，她的手心冒出细密的冷汗。

“回去吧。”他语气温和，半架地带着她转身，朝来路走去。

“今日的药，”他目视前方，轻缓的问道“你可有服下？”

“……嗯。”弥津从喉间挤出一声。

“弥津。”他侧首，气息拂过她耳廓“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你还是少出来走动吧。”

一股气息刺激着弥津。

“什么意思。”她声音颤抖着问。

温竹叙并未回答，只是吻了吻她的脸颊道：“好了，我们回房吧，你该歇息了。”

弥津就这么被温竹叙强行扶回了房。

房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她预感：这一次，再想出来，恐怕比登天更难。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分毫不差。

房间内，烛火跳动。

温竹叙安静的守在床边，目光落在弥津紧闭的眼睑上，等待着她入睡。

然而他并没有等到。

床榻上，弥津开始无意识地蜷缩，她的额角冒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褥，发出**，慢慢的**变成哀嚎，她的身体痛苦因剧烈颤抖着。

温竹叙静静地看着在床上痛苦不堪的弥津，他没有动作。直到她痛得几乎要从床上滚落，才终于伸出手，一把抓住她汗湿的长发，强迫她抬起痛苦扭曲的脸，直面自己。

“你果然……”他沉下了眸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失望“不老实呢。”

为什么不听话。

温竹叙很烦躁，那感觉如同毒藤，在他心底蔓延绞紧。

明明只要顺从，就不会发生任何事，他难道对她不好吗？

如果她不去怀疑他，她就不会知道这些她不该知道的事，他们可以在这座宅院里安稳长久的生活。

如果她乖乖喝了药，那她也不会承受如今这般的痛苦。

“到底为什么呢……”

温竹叙暂时听不到答案了，弥津的躯体慢慢停下了挣扎，她已经疼晕过去了。

他松开了手，任由弥津跌入凌乱的床间。

他盯着床上的人看了好一会，也随着她躺下。

温竹叙将弥津抱在怀里，身子紧密贴合，他伸手，撩开她惨白脸颊上贴着的湿发，爱怜地抚摸着她的眉眼。

“看来，”他低语，轻得如同叹息“原先那套没用了。”

说完后，他发出悉悉嗦嗦的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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