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来处

太医局来人时，阮掌事已经能睁眼答话。

来的是一名年长医官和两名医工。医官先向太妃行礼，随后跪坐到阮掌事身边。他看见地上分放的药碗与早膳，没有立刻叫人收走。

“谁先处置的？”

“安远侯府世子夫人。”年长女官道。

医官这才看向沈晚棠。

沈晚棠没有从头讲太妃问过什么，只说病情。阮掌事久咳、心悸、服药后手麻，今日同时用了太医局现行汤剂与偏宫旧方，起身时眩晕倒地。她被放平侧卧，未再入口新药，神志与呼吸一直清楚，脉象由急促不齐稍有缓和。

“两方都有什么？”医官问。

年长女官将方纸推过去。

医官先看现行方，再看那张旧抄方。看到炮附子时，他眉头皱了一下。

“旧方今日用的是哪一批药？”

年长女官命人把药包纸呈上。纸角有偏宫药房当日的小印，包内残着一点细碎药末。医官没有用手去捻，只叫医工连纸铺开，将能辨认的药材逐一记下。

“炮制过的附子外形能认，实际多少仍要回药房对秤。”他说，“煎过的药罐也先封着。”

煎药的小宫女在门外候问。医官没有先告诉她阮掌事方才说过什么，只让她从领药开始重述。她报出的炉位、换手之人与沈晚棠先前听到的一样，至于水量，只能说照着旧方习惯添了两碗，没用量器。

医工把“约两碗”写进记录，没有改成确数。

“太医局开新方时，可有人说她还服这个？”

没人答。

阮掌事自己道：“是我没说。”

医官没有当场责怪，先重新诊脉，又查看舌色和手指活动。他问得比沈晚棠更细，从两张方各服了多少，到旧方近几次由谁配药。阮掌事有些时辰记不清，他便让医工只写她能确定的部分。

“像附子过量么？”太妃问。

“有相似之处，尚不能定。”医官答，“须把两边原药包、实际称量与煎余都核一遍。今日两方暂缓，留人在侧观察。若再有呕吐、呼吸转弱或神志变化，立刻报太医局。”

他与沈晚棠的判断相近。

太妃道：“世子夫人认为两方药性重复。”

医官看了沈晚棠一眼：“方上确有重复。可炮制、分量和煎法不同，不能只凭药名相同便说冲克。”

“臣妇也要核实际用量。”沈晚棠道。

“侯府能核宫中方？”

“不能。所以请太医局核。”

医官顿了一下。

沈晚棠继续道：“阮掌事仍在偏宫当差。若只停今日，往后没人说明哪张方该撤，她还可能照旧叠用。现行方有方号与签押，旧方却只剩多年抄件，至少该查清它从何处来、原本给谁用。”

年长女官道：“阮掌事说，旧方早已夹在偏宫方册中。”

医官翻过抄件看背面。纸背没有太医押字，只有一枚模糊的旧收记。他让医工把图样描下，又问偏宫原方册是否还在。

青衣宫女回话：“旧册收入内库，钥匙由掌事轮值。阮掌事今日当值，方才已经交给奴婢。”

她从袖中取出一串小钥匙，双手呈给年长女官。

右手伸出时，那道陈年疤再次露了一点。医官只顾看钥匙，年长女官也没有留意。沈晚棠站在原处，没有把目光停过去。

太妃道：“既是我宫中的旧册，取来给太医局看便是。”

医官却道：“娘娘，旧册若有历年宫人用方，不宜在侧间翻检。臣请先带阮掌事现行医案回局，再由内库抄出这一方所在页，核对太医局旧目录。”

他没有因太妃一句话便把整册抱走。

沈晚棠看见太妃眼中掠过一点不明的神色，很快又恢复平静。

“照你们的规矩办。”太妃道。

医官请人将阮掌事移到软榻。她已经不再眩晕，起身时仍由两名宫人扶着，没有自己走。医工分别封好两只药碗、煎药纸和剩余药包，早膳只记种类与食用多少，不与药物放在一处。

沈晚棠站在旁边，看他们把自己方才口述的时辰重新念了一遍。

有一处写成阮掌事倒地后立刻服了温水。

“她没有饮水。”沈晚棠道。

执笔医工抬头：“宫女端过水。”

“端过，没有入口。”

年长女官也道：“确实没喂。”

医工将那句划去，旁边写明更正。

若不当场改，日后阮掌事缓解便可能被算成温水或某味药的功劳。一个不起眼的错字，也会改变病案看起来的因果。

医官收好记录，向太妃请示将沈晚棠所见一并附入会诊。

太妃道：“她既看出两方重复，便让她看完。明日请张院判与她共同复核旧方。”

沈晚棠没有立即谢恩。

“娘娘所说的复核，只限阮掌事这一案么？”

殿中静了一瞬。

太妃道：“你还想看谁的？”

“臣妇只想把权限问清。若旧目录中牵出别案，臣妇能否翻阅？”

“不能。”

太妃答得很快。

“你明日去太医局，只核阮掌事两张方的药味、用量和旧方出处。别人的病案、偏宫其余旧方，一概与你无关。”

“臣妇明白。”

“旧目录若只有方名，没有药味呢？”医官问。

太妃看向沈晚棠：“那就看能查到哪一步。查不到，也要写明查不到。”

沈晚棠道：“臣妇明日先复核阮掌事今日脉症，再看方。若病情有变，方子的事也要往后放。”

太妃没有反对，只叫年长女官把今日所有记录抄送太医局一份。原件仍留偏宫，抄件由医官当面点过页数。

这才是她得到的许可。一名活人今日倒下，太妃需要太医局给出能继续用药的答案，也愿意让沈晚棠把这张方查清。许可没有越过阮掌事，更没有让她自由翻阅宫中旧档。

太医局的人留下照看病人。沈晚棠退出侧间前，阮掌事叫住她。

“世子夫人。”

沈晚棠回头。

“若明日查出是我自己叠错了药，会不会连累煎药的人？”

“谁知道什么，便记到什么。你没告诉太医，配旧方的人也没看见新方。先把两边经手分清。”

阮掌事慢慢松开攥着被角的手。

“多谢。”

沈晚棠没有说一定无事，只请她今日不要再自行服药，任何手麻、心悸与眩晕都让值守宫人记明时辰。

出偏宫时已近午后。

青衣宫女仍提着素布囊送她到外值房。来路上第二处查木牌的内侍已经换了人，沈晚棠先前记住的左耳缺口没有再出现。宫道也少走了一段，说明早晨那条路并非唯一入口。

翠儿在外值房等得坐不住，见她出来便迎上来，先看她脸色，再看提囊封签。

“夫人没事？”

“没事。先核东西。”

宫门女使按早间验物册重新查看。两盒丸药未动，药单、腰牌与身份文书都在。提囊小签没有换，绳结却由青衣宫女一路拿过，沈晚棠只在出门记录上写明物品数目相符，没有写“无人动过”。

顾长渊等在侯府马车旁。

他看见太医局医工中途进过偏宫，先问：“病人怎样？”

“暂时缓过来了。”

“太妃设的局？”

沈晚棠摇头：“她可能借病人试我有没有药箱便会退，病人突然倒下却未必在安排中。两张方确实叠用了。”

顾长渊没有把两件事强并在一起。

“回去再说。”

马车驶离宫门后，翠儿几次想问，都被沈晚棠叫停。她先闭眼把入宫后的顺序在心里过了一遍，直到回侯府才进小书房落笔。

第一张纸记太妃原话，不添判断。

第二张记茶的叶形、焙火、同壶奉用与“南边新贡”。

旧疤单列一行，只写青衣宫女右手两指之间有陈年疤，成因不明。

阮掌事的症状、两方重复和倒地时辰另写一页，不与前面三张夹在一起。

翠儿守在门边磨墨，见她把同一时辰写了两遍，忍不住道：“夫人记错了？”

“一处是宫女传话的时辰，一处是阮掌事倒下的时辰。只隔得很近，不能并成一个。”

“那道疤也不和药写在一起？”

“眼下没有关系。”

翠儿把墨锭放轻了些，不再问。沈晚棠又在病情那页末尾添上“未饮温水”，旁边注了太医局记录已经当场更正。宫里与侯府各留一份纸，日后若说法不同，至少还能找到从哪里开始不同。

顾长渊看完，没有先问茶，也没有追那道疤。

“太妃最后给了什么？”

“明日与张院判复核阮掌事旧方，只限这一案。”

顾长渊把“只限这一案”重复了一遍：“进太医局后，不要独自离开张院判，也别因目录上有熟悉的字便伸手去取别册。”

“我知道。”

“今日带去的药没动，明日还带么？”

“不带。阮掌事由太医局接手，我只是去复核。再带药，反倒像要争着开方。”

她将明日要问的事另列在小纸上，只写旧方最初收录的年月、原用药味与后来抄写经过。至于那册目录里还夹着谁的名字，太妃没有准许，她便不能先替自己安排答案。

“她想让你查到什么？”

“还不知道。也可能她只需要一个能让阮掌事继续服药的结论。”

天黑前，张院判的回帖送到侯府。

帖子说，阮掌事抄方在太医局没有现行方号。

同名旧方，却能在一册多年未用的目录里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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