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两道留言

二月初六，流言里多出了一句新话。

有人说城东病棚起火那夜，沈晚棠与张景和一同留到天明。传话的人讲得有鼻子有眼，连她衣袖被火燎过都知道。

前半句是真的。

那一夜张景和、罗医婆、书吏、差役和许多病患都在。到了茶铺里，人被一个个删掉，只剩世子夫人与太医局院判。

卫七带回来的几份口述说法不同。有的说她夜入张家，有的说张景和常进侯府内院，还有人把张蕴送旧病册，那日也算到她父亲头上。问到是谁亲眼看见，便只剩“听一位相熟婆子说”。

药银那道话却整齐得多。

虚支、截留、私掌药账，几处说法与弹章底稿相近。数目时大时小，人人都能说出一个整百的数，没人说得出银从哪**支、由谁领走。

沈晚棠把口述分成两摞。

“一条逼顾家先保账。”她道，“一条逼你先保自己的脸面。”

顾长渊坐在对面：“也逼你先与张家撇清。”

“若我们各自只拿出有利的一半呢？”

“迟早会有对不上的地方。”

到那时，侯府解释药银，隐去沈晚棠在病棚调度过人手；沈晚棠解释来往，又避谈顾长渊送进病棚的柴与药。原本都能落到明账上的事，被各自藏去一角，反倒会像事先串过口供。

沈晚棠抽出一张空纸。

“先说最容易被人抓住的。”

顾长渊看她一眼：“你先？”

“我提的。”

她从去惠民和剂局的第一日说起。侯府名帖只证明身份，准她进入女病棚的是张景和。病棚里她记过病籍，改过分水与送药路线，也请侯府查过水车和柴，却没有碰官署银库。她收过的每一包药、每一捆布，都有经手人和去处。

“张院判与你单独谈过么？”

“谈过。”

顾长渊的笔停住。

“在和剂局长案旁。一次是坏药，一次是章程，四周都有人。火后隔离的几日，他入过小院诊伤。你、翠儿和卫七都在册上。”

“他来过侯府？”

“没有。张蕴送过一次病册。张院判的徒弟来外院替你复看过肩伤，陶妈妈接的人。”

她没有因为流言难听，便把正常的医药往来删干净。

轮到顾长渊。

侯府往病棚送的第一车柴先出了侧门，族中副签晚了半日。那晚病棚缺柴，车在门房簿上按真实时辰落名，第二日补签时也写了“先送”。后来每次捐物才改成先核再出。

“若有人只拿第一车说事，确实能说侯府越过族议调物。”他说。

“银从哪里出？”

“我的私账。吴氏次日并进捐物册，没有从官署领回。”

“还有呢？”

“火后清棚用过侯府护院。开封府人手不够，张院判先记在临时役册，侯府没有领役钱。卫七查过受潮药材的车脚，却没动官库原账。”

沈晚棠一项项记下。说到顾长渊暗中给她送茶与布时，她抬了一下眼。

“也记？”他问。

“捐物签上有。”

“写吧。”

顾长渊又提到病棚起火那夜。

他带去的人没有开封府调令。火起来后，侯府护院帮着拆棚、抬伤者，事后才补进临时役册。情势紧急，没人会在当时拦他们；若御史只问侯府为何带人进入官署地界，这一处也能被写成仗势干预。

“还有你自己。”沈晚棠道。

“我进了火棚。”

“张院判拦过。”

“卫七与护院都听见了。”

顾长渊把这一句写在最下。救出人是事实，违背现场医官劝阻也是事实。不能因为结果没有更坏，便把前面的冒险抹掉。

沈晚棠也添了一项。城东解封以后，她借侯府验货之名追查药价，卫七曾跟过广顺行的车。她没有动官库原册，可若有人把时序混在一起，便会说她在病棚掌握药账后，又私查供药商户。

“这件事与弹章未必有关。”顾长渊道。

“我们不知道对方手里还有什么。”

她把炭桥验货的公开签押一并列上，不提暗中追车所得。公开身份可以解释她为何查价，暗线材料仍不能为了自证便全掀出来。

纸写满以后，两人交换来看。顾长渊删去一处“张院判始终有旁人在场”。诊伤时屏风内外未必人人能看见，能证的是门册与同院者，不能把“始终”写死。沈晚棠则在那车柴后补上私账页号，免得一句“私账”全靠世子开口。

顾长渊把自己的私账原册推给她。那本册子先前只由卫七与账房看过，里面不只有病棚捐物，也有他养护院、查旧车行和安置暗线的支出。沈晚棠只翻到城东相关的页数，用空纸遮住其余内容。

“你不必把整本给我。”

“让你知道哪一页前后有没有被抽过。”

她检查线脚与页码，没有追问别的银去了哪里。看完以后，原册当面交还，城东几页另由顾长渊亲手抄出并落名。

沈晚棠也取来自己在病棚写的原始短条。上面有张景和删过的字、罗医婆添过的床号，还有几处被烟熏黑的页角。整齐抄本容易看，真正能证明它不是事后编成的，反倒是这些擦不干净的痕迹。

他们都没有问对方为何先前没说。

许多细节原本没有隐瞒的必要，也没有专门提起的理由。如今对方要从缝里塞进另一套说法，便只能把缝也摊开。

午后，张蕴来了。

她这次没有带病册，身后跟着张家一位老仆妇。木匣里放着太医局值簿抄页、侯府门房副签和她自己写的来访经过。

“父亲让我先别来。”她坐下便道，“他说越解释，越像我们怕了。我觉得不能等。”

沈晚棠把茶推过去：“你听见了什么？”

“说父亲两次入府到深夜。一个日子，他在太医局值夜，值簿上有同值医官落名。另一个日子，是我替父亲送病册。”

她将侯府门房副签翻开。来客栏写得清楚，张氏女蕴，随行仆妇一人、车夫一人。入门在午后，日落前离府。前厅接待的是沈晚棠，陶妈妈后来带她去外院看阿苓，顾长渊只停留片刻。

“这位周妈妈当日随我来。”张蕴示意身后的老仆妇，“车夫也能来。还有贵府门房、陶妈妈与阿苓。”

“你父亲知道你带这些？”

“知道。”

张蕴抿了抿唇：“他不愿我卷进来。可那日来的是我，流言却把我的名字换成他。若我躲在家里，只让父亲替我说，旁人往后会觉得懂医的女子一旦进别人府门，连自己来过都不能认。”

她声音不高，说完便在来访经过末尾落了名。

沈晚棠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此事与你无关。她请张蕴逐一核对抄页，只保留亲眼见过的部分。太医局值簿由张景和另行落名，张蕴不替父亲证明当夜在何处。

张蕴看完，把其中一句“父亲未曾入侯府”划去。

“我不可能知道他每一日去了哪里。”她说，“只能证明流言所说的这两个日子不对。”

沈晚棠重新给她一张纸。

张蕴重写时，老仆妇一直坐在侧后方。她只在“随行入府、日落前离开”两句后落名，前厅谈过什么、顾长渊停了多久，一概不认。

“周妈妈没进前厅。”张蕴解释，“她只能证路上和出入。”

门房副签则由侯府门房自己另抄。这样几份纸未必字字相同，能重叠的时辰与人物却更可靠。

傍晚，前院传来消息。

一名御史已经具奏，请查安远侯府疫期药银，并请太医局、惠民和剂局交出城东支用副册。

流言先走了几日，奏请终于跟上来。

这一次，纸上有了官衔和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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