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多活的日子

孙继堂的供述没有立刻送去族老处。

他能证明的事不多，每一件分量却都不轻。

二房旧管事曹进送过炮附子，传过没有医者落名的添量话，验讫条上可能盖着外库旧印。可曹进替谁办事，药材在进侯府前有没有被动过，孙继堂一概不知道。

顾长渊把旧印抄样收进待查匣，没有把它挂到顾二爷名字下面。

“二叔代掌外库，不等于每一枚印都由他亲手盖。”他说。

“管事盗用、借用，或照旧例自行办事，都有可能。”沈晚棠道。

孙继堂坐在药房内间，听见这几句，抬了一下眼。他大约以为顾长渊会立刻拿人，也以为自己供出一枚印便算立了功。顾长渊没有叫卫七，沈晚棠也没在供述后替他添功。

沈晚棠将供述推回他面前：“再看一遍。”

“方才已经念过。”

“落名以前再看。”

孙继堂从头读到尾。他在“未曾告知”四字上停了片刻，最后没有改，提笔签下姓名。

药房的差事也没有因此免去。

从当日起，他经手的旧案另立抄本；有毒药材须两人称量，一人配药，一人复核；涉及温蕴和的方子，他可以辨认，不得独自取放。孙继堂听完，只问：“寻常病人还看不看？”

“看。”

“外院有人夜里急病呢？”

“照常请你。次日补齐记录。”

他点头，把当日晚间待诊的牌子重新挂到门外。

几日后，一个厨房小厮吃坏肚子，抱着腹部滚到药房。孙继堂诊过，先骂他大冷天偷吃隔夜蟹，又让阿胜取药。骂到一半，他自己停下来，将方子多抄一份，叫阿胜核过才发。

小厮疼得直冒汗，还不忘问：“多抄一张要多收钱么？”

孙继堂把药包塞到他怀里：“再问便收。”

人走后，他把副方送到沈晚棠案上。纸角平整，剂量没有挤在一处，连平日写得最小的签押也放大了些。

“孙先生。”沈晚棠叫住他。

他没有回头：“还有哪里不合规矩？”

“温夫人的旧病记，我又核过。”

孙继堂站住。

“你减掉的那部分炮附子，可能让她少受了一些药力。几次减量后的病记确有缓和，但记录不全，不能认定都是减药的缘故。”

“那她是不是因此多活了些日子？”

“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后，药房外有人筛药，竹筛来回摩擦，沙沙作响。

孙继堂慢慢转过身。

沈晚棠道：“她本身的病、其余方药、吃进去的实际剂量，都没有完整记录。也许你做的事有用，也许只在几副药上减轻了一点。究竟多撑一日、几日，还是更久，现有纸证算不出来。”

“一日也算。”

“对病人算。对你的供述，不能把一日写成几个月。”

孙继堂垂下眼。他脸上没有被赦免后的轻松，只有一种拖了太久的疲惫。

“老夫这些年总想，她后来还能下床，还能在院里走一走，或许是那几分药起了用。”

“也可能她本来就能。”

“夫人连这一点念想也不肯留？”

“念想可以留在你心里，不能写成她的病案。”

孙继堂沉默了很久。

他提着药箱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这一次没有坐下。他把药箱平放到桌上，取出针囊、脉枕和几只常用药瓶。箱底铺着一层旧毡，他用小刀挑开毡边的线，里面露出一张折得很窄的纸。

“药箱里那张，不是全部。”他说。

纸只剩大半。右边被撕去一条，方尾也缺了一角。上头记着干姜、炙甘草、桂枝与炮附子，附子后的原量被刮过，旁边写着三分。背面留有一行很淡的病记，墨色被汗与药气洇开，勉强能看出“夜悸稍定”。

纸的最上方还有日期。

“为何藏在夹层？”沈晚棠问。

“旧夫人去世后，有人来收病案。我交了西柜那一捆，留下这一张。后来怕搜，撕掉有印的那边，剩下的缝进箱底。”

“谁来收？”

“还是那名旧管事带的人。老夫没见到他本人。”

“撕掉的部分写过谁的名字？”

“没有。只有外库印。”

“你亲眼看见？”

“亲眼看见。可撕下来的纸早烧了。”

残方上能够直接看见的仍只有药与日期，不能由此确认温蕴和实际服过这一剂。外库印只剩孙继堂一句口述，纸上没有顾二爷，也没有曹进的签押。

沈晚棠请他另写残方保存经过，落名后才接过原件。她只问纸如何留下，没有评价这番话是真是假。

陶妈妈取来一只空木匣。残方先夹进无字白纸，不上浆，不补缺口。孙继堂在匣外封签上按指印，沈晚棠与陶妈妈分别落名。药箱夹层没有割下来，只照原样描下针脚和开口位置，免得日后有人说纸是临时塞进去的。

纸张也要核。

西柜同年的旧方纸色相近，帘纹能够接上，墨却受潮太重。孙继堂那两个“三分”与他早年笔迹相似，仍只能记“疑为亲笔”。纸张年代与旧方没有明显冲突，也不能据此证明上面的每个字都写于当年。

沈晚棠将这些限制逐条添在封存页上。

“你以后仍在药房做事。”她道，“这份供述若有一句故意隐瞒，今日留下的机会便没有了。”

孙继堂系好空下来的箱底，没有看她：“老夫明白。”

他走到门边时，外间有个取药的婆子向他问安。孙继堂照旧嫌她把病症说得太长，听完却没有马上开方，又叫人把昨日吃过的药包拿来。声音还是不耐烦，问得比从前细。

沈晚棠没有把这点变化写进供述。

傍晚，沈晚棠拿着残方去了温蕴和旧院。

院门常年落锁，门环上积着薄灰。顾长渊已经等在廊下，没有叫人开门。枯藤沿墙垂下来，风一吹，细枝刮过砖面。

沈晚棠把残方递给他。

他先看药，再看那句“夜悸稍定”。看到日期时，手指停在纸边。

“纸与西柜旧方同批，笔迹只能认到相似。”沈晚棠先把能够确认的说完，“孙继堂承认亲手减过量，也承认多年没有开口。残缺处是否真有外库印，只剩他的证言。”

“他为何现在交？”

“我没有替他写理由。供述只记了他的原话，怕再藏下去，往后连承认的人都没有。”

“这个日期，你认得？”她问。

顾长渊没有立刻答。他隔着紧闭的院门往里看，院中只露出一角旧屋檐。

“母亲最后一次出府，不在明册上。”他说。

沈晚棠等着。

顾长渊将残方翻回正面，指着最上方的日期。

“就在第二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