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空床

管灯的人找遍灯棚，少了一只小油罐。

第七棚后杂草被踩倒一片，墙根留着半个圆形湿印。油罐曾在这里放过，后来又被人挪走。灯油味还在，地上却没有找到罐子。

张景和叫人查领油簿。值夜役夫各领多少都有记，昨晚的余数对不上，少的恰好够装一只小罐。管油的人说也许是记错，守门役夫则说搬棚时人多，谁进过后墙根本记不清。

沈晚棠没有认定有人要纵火。

役夫偷油拿去卖，或图省事把罐子放错，都有可能。她请张景和把各棚余油收回灯棚，夜里按盏添，病棚后墙的杂草也要清掉。

“火还没见着，突然严查，容易惊动人。”张景和道。

“便以新棚防火为名。苇席和干草都易着，本来也该查。”

张景和准了，另让开封府差役核对近期进出名册。油罐暂未找到，这件事只记作遗失。

名册查起来比想象中更乱。添棚那几日，木匠、运苇席的脚夫、送药车夫都从西门进过。有人只记姓，有人由管事一次领进数人，门簿上只落了领头人的名字。管油役夫的侄子还来送过一回饭，停留多久没人说得准。

差役想先扣住管油的人。张景和只让他交出钥匙，仍留在外院受问。少一罐油是实情，谁拿走却没有着落。此时随便抓一个，旁人只会忙着躲罪，原本记得的细节也未必肯说。

接连数日，油罐没有找到。各棚按新规收回余油，后墙也添了巡夜。到了六月下旬，众人刚要把这件事当成一桩寻常遗失，第七棚又出了眼前的麻烦。

第七棚里还有一件更眼前的麻烦。

清晨，一名病重老妇亡故。尸身从西门移走后，留下的床没人愿意靠近。新送来的妇人宁愿躺在门板上，也不肯碰那张榻。

“她昨夜就在上面咽气。”有人说，“被褥里全是病气，睡上去还能活？”

役妇把旧席卷到一半，听见这话也松了手。

病棚没有多余床位。空榻占在那里，旁边两张床的人还把自己的被褥往外挪，窄道更难走。

沈晚棠戴好罩衣，用布巾遮住口鼻，先把老妇用过的碗、巾帕与衣物分开。能煮的送去锅边，破损又沾满秽物的按官署规矩另行处置。褥子拆开，污湿的填料不能再用，外布煮洗后曝晒。木榻以热水和皂角从床头擦到床脚，榫缝也不漏下。

她没有叫旁人相信一擦便净。

床洗过后搬到棚外晒，原处地面清洗，空上一段时辰。等新草褥送来，再让人亲眼看着铺上。

罗医婆带着两名役妇一起做。起初她们站得远，见沈晚棠没有只在旁边指点，才慢慢靠近。

“以后每张亡故床都这样办？”一名役妇问。

“有水、有柴便这样。缺什么写在床牌后，不许拿旧席翻一面就给下一人。”

“若病人等不了？”

“先铺门板，也比混着旧秽物强。”

午后，那张榻重新抬回第七棚。一名新来的年轻妇人仍害怕，沈晚棠没有逼她。另一名发热多日的寡妇看了看干净草褥，自己躺了上去。

“死人的床也是床。”她说，“我在地上躺一夜，腰先断了。”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紧绷的气氛才松开些。

那名寡妇睡下后，罗医婆把她原来的床牌重新系好。夜里若有不适，仍按先前的病程察看，不能因换到亡者床上便把一切都归到床榻。沈晚棠将这句话写在交更册上，免得她一旦咳重，众人又认定清洗全无用处。

沈晚棠在床牌背后写下处置经过。空床重新用了，老妇的名字仍留在病籍上，没有因腾出位置便被抹掉。

傍晚，清后墙杂草的役夫来报，在篱笆外沟里捞到一根油罐木塞。木塞浸过油，边上有新磕痕，尺寸与失踪小罐相近。

差役顺沟找了半日，没有找到罐身。沟水流向外街，任何人都能从篱笆外丢东西进来。

第七棚需要照看，不能因一根木塞撤空。张景和增派一名守夜役夫，又让每棚备水缸。水本就紧，能备下的只有半缸。

沈晚棠从后墙回来时，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药棚阴影里。

孩子约莫八岁，瘦得肩胛骨凸起，头发剪得参差。她没有哭，也不向人讨食，只盯着第七棚后那道沟。

“你是哪一床的家属？”翠儿问。

女孩不答。

“你娘呢？”

她抬手指向第七棚。

罗医婆带她隔着门口逐床看。孩子在后排一名昏睡妇人旁停下，替她掖了掖露在外面的手。妇人的床牌只写了姓余，三十余岁，从城东送来，随行家属一栏空着。

“她是你娘？”翠儿问。

孩子点头。

余氏病得重，无法核对。翠儿便把孩子的衣着和所指床位补在病籍后，又画下那件旧外衣袖口的补丁样子。孩子全程盯着笔尖，像怕她们写错。

翠儿翻了几页名册，找不到孩子的名字。今日送来的病人多，有人只报了大人，随行孩子漏记也并不稀奇。

沈晚棠走到她面前：“你叫什么？”

女孩看了她一会儿，把手藏到身后，仍不出声。

“先带她去门口留名。”沈晚棠道，“问不出名字，便记衣着和跟着哪张床。”

孩子忽然抓住她的袖口，又指了指后墙。她的手指越过水沟，落在一处被踩开的篱笆缝上。

缝外有半个泥脚印，鞋底纹路模糊。可能是丢木塞的人，也可能只是抄近路的役夫。

差役沿篱笆查看，发现更远处也有旧缺口。病棚建得急，外栏防的是人群误入，拦不住有心翻越的人。他们用木板临时补缝，又在后墙挂了两盏灯。灯盏由守夜人随身提放，不再固定挂在苇席旁。

沈晚棠让差役来看，照原样圈起，没有再踩。

入夜以后，风比前几日大。守夜役夫逐棚检查灯盏，水缸也添到能添的地方。第七棚病人睡得不安稳，隔一阵便有人咳醒。

女孩被安置在门边草席上，怀里抱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外衣。翠儿给她半块饼，她吃得很慢，眼睛一直朝母亲所在的后排看。

将近三更，棚后突然传来瓦罐碎裂的声响。

守夜人提灯过去，只看见墙根窜起一道火苗。

风一卷，火舌贴上了干燥的苇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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