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沉默

冬至祭酒撤下去时，已经过了午后。

侯府各处的门都关得比平日早。下人走路贴着墙根，彼此碰见也不多话。祠堂里的消息却没关住，半个时辰便从前院传到厨房，又从厨房绕去了马房。到后来，连负责铲雪的粗使婆子都知道，沈家的赵夫人买通侯府下人，在祖宗供桌底下放了压胜木偶。

传到东跨院时，木偶已经从两只变成了七只。

胖厨娘送来一碗热汤，进门便说：“外头那些嘴，再传一圈，明日怕要说供桌底下藏了支木头军队。”

翠儿正替沈晚棠拣散落的纸页，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她的头发还散着。

祠堂里那根深青头绳被她自己扯了下来，后来不知落在了哪里。回东跨院后，她只拿一条白布随手束住。布条是包药剩下的，边缘剪得不齐，一小截线头垂在耳后。

胖厨娘看见了，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问。

“汤里没放乱七八糟的。”她把碗往桌上一搁，“张伯盯着我熬的。就几片姜，一把菜叶，还有昨日剩的鸡骨头。盐多了半撮，您凑合喝。”

“你自己尝过？”沈晚棠问。

“尝了三回。”

“那盐不会只多半撮。”

胖厨娘愣了愣，低头看她。见她神色平常，才哼了一声：“能挑咸，看来肚子是真好了。”

她转身出去，顺手把门边歪倒的扫帚扶正。

汤很咸。

沈晚棠还是喝了半碗。腹中偶尔还会抽一下，已经不厉害。她把祠堂带回来的册子分开，木偶、碎银、药粉各列一页。许婆子的半枚铜钱包好，封口处按了张伯的指印。银顶针另放，不能同碎银混在一起。

翠儿蹲在地上捡纸，半晌才说：“夫人。”

“嗯。”

“奴婢传出去的七回消息，记不全了。”

“慢慢想。”

“有一回是您夜里去药房，有一回是孙府医来过。还有一回，奴婢说您问了旧手炉。”翠儿声音越来越低，“剩下的，奴婢明日再写。”

沈晚棠把一张空纸推给她：“想到一件写一件。记不清便写记不清，不要补。”

翠儿攥着纸角：“您不问奴婢为何到今日才说吗？”

“你弟弟生病那次，我就知道大半了。”

翠儿抬起头，眼睛又红了。

那以后，她传出去的消息便开始真假掺半。沈晚棠有时故意当着她的面翻药册，有时把无关紧要的话说给她听。翠儿大概也察觉了，却一直没敢挑明。两个人隔着几根换来换去的头绳，各自装了很久的糊涂。

“那您还留着奴婢？”

“赶你走，周妈妈会换一个我不认识的来。”

这理由不温柔，却是真的。

翠儿吸了吸鼻子，低下头继续写。第一行写歪了，她照旧想撕，手刚碰到纸边，又停住。最后只在旁边补了两个小字。

写错。

“你弟弟仍在西庄。刘郎中这些日子一直暗中照看，烧早退了，咳嗽也轻了。”沈晚棠说，“庄头还不知道刘郎中是谁派去的。如今赵氏自顾不暇，暂时动不了他。往后如何，等府里的事定了再说。”

翠儿握着笔，半天没写下一个字。墨从笔尖坠下来，在纸上洇出一朵黑花。

“这张别撕。”沈晚棠提醒。

“奴婢知道。”翠儿用袖子擦了下脸，“留着。”

门外响起两下叩门声。

卫七站在廊下，递进来一只细竹筒。竹筒口塞着蜡，蜡上没有侯府的印，只压了一道指甲痕。

“沈家的回报。”

消息比沈晚棠预想中来得快。

赵氏在侯府埋人的事刚传回去，她先是不认，说喜鹊和许婆子受了侯府的刑，胡乱攀咬。听说罗掌柜和刻字匠人都在，她又改口，说自己只想教训不服管束的继女，绝无谋害世子之意。

她砸了一只茶盏。

沈怀谦从头到尾只问了一句：“木偶上刻的是谁的八字？”

管事答，是安远侯世子。

沈怀谦便回了书房。

替书房添炭的小厮看见，他铺开信纸，写了两行。第一行向侯府致歉，第二行写到“内子行事”，笔便停住。那张纸从下午搁到掌灯，墨早已干了，他没有接着写，也没有撕。

书房的炭添过两次。

他一直坐在那里。

竹筒里的纸很窄，能写的事不多。最后一行说，赵氏派人往娘家送信，被沈怀谦拦下。人留下了，信却不知所踪。

沈晚棠看完，将纸放在灯上点燃。

火苗从纸角舔上去，很快卷到“内子行事”四个字。她等纸烧尽，把灰按进铜碟。

翠儿不敢出声。

沈晚棠拿起一块白术，放到药碾里。药碾转了半圈，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沈怀谦坐了两个时辰，只写出两行。

他大约知道这封信应该怎么写。户部侍郎经手的公文堆起来比药柜还高，向亲家致歉不会比写一封奏疏难。真正落不下去的那一笔，或许在赵氏，也或许在她母亲。

沈晚棠无从确定。

她只知道，父亲没有派人问她是否受伤，也没有问那只木偶为何能进侯府。赵氏要往外送信，他拦了。拦下之后，他仍旧没有把人关起来。

他像站在两扇门中间，两边都不肯走。

原来的沈晚棠是否等过他开口？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的手停在药碾上。

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很碎。书房门口湿透的鞋，一本被退回来的字帖，过年时隔着屏风看见的一角青色官袍。许多画面都没有声音。那个女孩似乎很早便学会，去父亲书房不能挑他忙的时候。

可他总是忙。

沈晚棠低头，把白术继续碾碎。

她没有资格替那个女孩原谅，也不想替她哭。现在去质问沈怀谦，只会得到一封写得周全的回信，或更长的一段沉默。都没用。

她翻开自己的册子，在沈怀谦名字后添了几行。

知赵氏传信。

知前头留下的旧物。

冬至事发，拦信，未处置赵氏。致歉信未成。

写完，她在下面留了一块空白，只落四个字。

证据不足。

翠儿已经把记得的消息写到第三条。第二条被墨团糊住，她没再重抄。白布头绳松了些，垂下来搭在纸上。

沈晚棠看了一眼：“重新系好。待会儿去祠堂。”

“还去？”

“东西要封，供桌要复原。今日闹成这样，总不能让祖宗跟着熬夜。”

翠儿忙起身找梳子。

药碾又转了一圈。

窗外，老槐树被雪压弯的枝条轻轻抖了一下，落下一层碎雪。树根旁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一片平整的白。

沈晚棠合上册子。

她暂时不去敲沈家的门。

门后的人若一直不说话，总会在别处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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