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硬物

夜里起了北风。

卫七进书房时，衣角沾着几片碎叶。他照旧在门外站了三息，里面没有声音，便自己推门进来。

顾长渊坐在灯下，手边放着一只空药碗。紫菀的苦气还没散，案上那张炭桥图已经不在了。

“图送到了？”

“送了。”

“她说什么？”

“问世子没听过陆记，为何有炭桥图。”

顾长渊抬了抬眼：“你如何答？”

“属下没在屋里。”

卫七答得理直气壮。他把一卷纸放到桌上，里面是张伯中毒之后补查出的名字。送香的仆妇、添灯油的丫鬟、进祠堂扫院的小厮，前后十余人。有人能互相作证，有人只说在门外经过。

“那包药从药房到祠堂，中间离过两次眼。”卫七道，“在药房包好以后，阿胜去前面取印。张伯拿回去，又去院里收蒲团。两处都能动手。”

“药童呢？”

“还在药房。吓得不敢回家，昨夜靠着药柜睡了一宿。周妈妈的人问过他话，他说什么都不知道。”

“真不知道？”

“像是真的。也可能只是胆子小。”

顾长渊翻开那卷纸。沈晚棠让人记的口供很短，谁在何时见过什么便写什么，猜测一概没有落纸。张伯说二房丫鬟来添过灯油，她没有在那个名字旁画圈。周妈妈几次将事情往药童和张伯身上推，她也只照录原话。

“她没问二房？”

“没问。”

“周妈妈？”

“也没扣。”

卫七停了停，又道：“夫人只封了药筛和印泥，药房照常取药。今日领药的人比平日多，有几个并没有病，拿了方子来凑热闹。”

“她给了？”

“让孙府医诊过才给。有个婆子说夜里梦见死去的丈夫，想领安神药。孙府医问她丈夫死了几年，她说还活着，说顺嘴了。”

顾长渊看了卫七一眼。

卫七脸上没什么表情：“药没领成。”

灯芯结了花。顾长渊拿银剪剪去一截，火光矮下去，又慢慢亮起来。

“她查到旧方了？”

“孙府医开过西柜。里面有旧夫人的药案，几张被刮过字。夫人没有抄，也没拿走。”

“为何没抄？”

“孙府医不许。”

“她便算了？”

“当时算了。”卫七道，“离开以后，她让阿胜把西柜附近漏雨的瓦记进修缮单，说旧纸受不得潮。如今柜子若要搬，得先经过她。”

顾长渊唇角动了一下。她没有拿走旧方，却把旧方所在的柜子纳进了自己能过问的事情里。孙继堂大约还没回过味。

“孙继堂肯让她看？”

“起初不肯。”

顾长渊的手停在纸页上。

孙继堂在侯府二十多年，遇事最会退。他不替谁出头，也不肯把自己放到明处。沈晚棠进门不过月余，已经让他开了两次口，一次提起母亲手足冷，一次打开西柜。

“张伯还说了什么？”

“蕙娘。陆记。还有柳夫人。”

卫七把张伯说的旧事大致复述了一遍。说到两箱受潮川贝时，顾长渊侧过脸咳了几声。咳声压得低，仍牵得胸口发疼。他等气息平复，才问：“柳如筠常来侯府？”

“张伯说是。”

“沈家的旧档为何没有？”

“先前查的是夫人出嫁前的事。柳夫人去世得早，旧仆散了不少。”

顾长渊把名单合上：“从柳家查。别惊动沈家。”

“查陆记么？”

“先查铺子还在不在。”

“夫人手里已经有图。”

“她不会今夜去。”

卫七想起回廊上那句“我今日不去”。这句话只说了今日，明日算不算，谁也不知道。

“要派人跟着么？”

“她不喜欢有人跟。”

“那还跟么？”

顾长渊端起已经空了的药碗，喝到嘴边才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他放下碗：“远些。”

卫七应了。他出门时顺走桌边一块桂花糖，剥开纸才发现受了潮，黏在纸上撕不下来。他站在廊下抠了半天，最后连纸一起丢进嘴里，又皱着眉吐出来。

书房门在身后关上。

顾长渊重新展开名单。他没有看二房那个添灯油的丫鬟，目光停在柳如筠三个字上。

窗外的风越来越紧。

后半夜落了霰，不多，细白的一层铺在瓦沟和背阴处。天亮以后，远看像一场没下成的雪。

沈晚棠去药房时，翠儿走在前面。青石板上结着薄霜，一脚踩下去，白印碎开，鞋底也打滑。翠儿险些摔倒，扶住廊柱后先看左右，见没人注意，才装作自己只是想摸摸柱子。

“慢些。”沈晚棠道。

“奴婢鞋底新纳的，太实了。”

“昨日还说旧鞋漏水。”

翠儿低头走路，不答了。

经过老槐树时，扫院人正把落叶拢到树下。叶子受了潮，竹扫帚扫不动，只能一堆一堆往前推。树根旁那截硬物原本露着一个角，如今压在黄叶下面，表面又覆了一层白霰。

沈晚棠脚步慢了一下。

拜堂那日，她曾被那东西硌过鞋底。后来槐叶落下来，土被踩松，硬物又露过一次。它埋得不深，若拿一把小铲，半刻钟便能挖出来。

眼下却不能挖。

祠堂的药是谁动的还没有答案，周妈妈在看她，二房也在看她。老槐树正对着几条回廊，白日有人经过，夜里也有巡更。贸然动土，只会提醒别人这里藏着东西。

“夫人？”翠儿回头。

“没事。”

沈晚棠继续往前走。

扫院人没留意她看过哪里，只顾着和同伴抱怨槐叶难扫。一个说应当把树砍了，另一个立刻让他闭嘴，说祠堂边的老树动不得。两人争了几句，最后谁也没敢碰树，只把叶子往根边堆得更高。

扫院人把最后一堆叶子推到树下。竹扫帚掠过白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截硬物彻底看不见了。

到了药房，阿胜正追着那名梦见“亡夫”的婆子讨诊金。婆子不肯给，说自己虽记错丈夫死没死，昨夜睡不着却是真的。两人在门口争得脸红，孙继堂坐在里面抄方，连头也没抬。

沈晚棠把炭桥图收进人物册夹层，又在陆修远的名字旁添了两个字。

待查。

她没有在旁边写“去炭桥”。陆记是否还在，陆修远是否活着，眼下都没有答案。地图可以先收着，路却不必今日就走。

窗外的日头升起来。树下那层白色渐渐化成水，落叶越发贴紧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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